纳兹博尔运动作为俄罗斯反文化
利莫诺夫作为俄罗斯反文化的纳兹博尔运动,并不只是一家拥有不同寻常报纸的政党——它为疏离社会的年轻人提供了一种风格、一个聚会场所,以及一种让反叛显现出来的方式。它围绕国家布尔什维克党和《利蒙卡》组织起来,其力量来自政治与朋克、文学以及外省挫败感的碰撞。这本书将它描绘成一种拥有真实社会根基的反文化,但也指出其中尖锐的内在矛盾——它向局外人发出的邀请,与威权主义意象和对危险的好战迷恋并存。
报纸、风格与招募
《利蒙卡》最初是在梁赞州一座小镇上来到扎哈尔·普里列平手中的,它从莫斯科乘火车而来,在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之间传递。仅仅是版面设计,就标志着它与读者熟悉的一切决裂——花哨的页面、粗俗的插画和挑衅性的标题。尽管这份报纸隶属于一个政党,内容却延伸到摇滚乐、文学和风格。它的反叛精神提供了一种鲜明可辨的拒绝姿态,而非一套严谨的纲领。对扎哈尔·普里列平和他的朋友来说,这份报纸仿佛来自一个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并不存在的天地。
这本书描述了让这次相遇产生强大影响的种种条件。在外省城镇,年轻人面对的是阴森沉闷的日常生活、渺茫的未来前景;如果他们敏感或有抱负,便会陷入绝望。一期报纸就能聚起一群纹身青年,他们弹吉他、喝啤酒,在疗愈乐队或切·格瓦拉的海报下徘徊。不久,聚在一起的也许就有十几二十人,他们贫穷、引人注目,也为当地警察所熟悉。《利蒙卡》成了他们共同的暗号——一份在朋友间传递的印刷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不满有了名称,也有了同道。
爱德华·利莫诺夫为这场运动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范例。对这些读者而言,他既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现实生活中的英雄;他的年纪足以当他们的父亲,却与他们所认识的那些普通父亲截然不同。他充满冒险的人生仿佛体现了他们渴望的自由,而他的写作则面向那些拒绝在自己厌恶的国家里过平庸未来的年轻人。这本书将这种认同描绘为既是个人的,也是政治的——读者甚至还没理解这场运动的学说,就能先在这个叛逆者身上认出自己。
扎根外省的反文化
扎哈尔·普里列平称《利蒙卡》和纳兹博尔分子是俄罗斯反文化,并强调这一说法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加入者是谁。该党成员中有残暴之徒、退伍军人、光头党青年,也有借纳粹手势挑衅体面人士的人。它还吸引了自学成才的漫画家、怀抱抱负的贝斯手、业余录像爱好者,以及羞于接近心仪女孩的私人诗人。名单还包括来自伊尔库茨克的撒旦教徒、来自基洛夫的地狱天使,以及来自马加丹的桑地诺主义者。这种五花八门的组合让这场运动的反文化特征具体可见——它为那些兴趣、能力和抱负原本几乎毫无交集的人,提供了一个共同的去处。
他们的经济处境也很重要。许多人家境贫困,即便找到工作,也只能做卸货箱、清扫院落、给墙面抹灰或看守停车场之类的活计。他们的愤怒指向一批相对年轻、富有的新阶层——这些人开着昂贵的车,溅起污泥,同时对着手机大声喊话。这些青年在共产主义崩溃时还只是孩子。事后回想起来,他们把苏联年代与一个生活似乎更容易理解的童年联系在一起;他们眼看着原本生活简朴却自尊心强的父母陷入贫困、失去尊严。他们的怀旧并不等同于一套直截了当的政治纲领,而是构成了对后共产主义秩序所带来的羞辱的一种抗议。
地堡及其彼此竞争的世界
这场运动在莫斯科的地堡,为这群四散的追随者提供了一个实体家园。扎哈尔·普里列平将那处地下室描述为艺术家占屋、年轻不良少年的收容所、武术道场和临时节庆住宿地的结合。潮气侵蚀了墙壁;海报和绘画上有约瑟夫·斯大林、李小龙、地下丝绒乐队与妮可,以及身穿红军制服的爱德华·利莫诺夫。成员们在一张大桌旁吃饭,也把《利蒙卡》摊开来。音响系统供演出使用,来自外省的年轻人则睡在磨损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烟灰缸、空瓶和狗。房间里不拘一格的装饰和杂乱无章,让这场运动混杂的文化语言融入了日常生活。
表面上,加入的门槛很宽,实际要求却很高。女孩们以哥特或朋克风格打扮;男孩们则剃光头、留长发、蓄鬓角,或出人意料地剪着整齐的短发。没人应该因为看起来格格不入而遭到排斥。正如书中所说,关键的考验在于是否不怕挨一拳或进监狱。因此,地堡让开放与威吓并存——它欢迎不同审美风格的人,却又以共同面对暴力和惩罚的准备作为成员资格的纽带。
主屋后面的两间办公室,体现了党内已在形成的分歧。杜金的办公室堆满书籍,舒适宜人,有地毯、电暖器和茶炊;爱德华·利莫诺夫的办公室则空空荡荡,尽管他有时就住在那里。爱德华·利莫诺夫的来客包括知名艺术家、摇滚乐手、歌手和模特,他们的出现让基层成员感到惊讶。于是,摆放报纸版面的桌子,既接待来自外省的追随者,也接待时髦的莫斯科客人。一位出版人回忆,那里的夜晚格外有生气,年轻人显得独特、热情而不愤世嫉俗。
意识形态分歧与政治行动
作为讲故事的人,杜金能够吸引地堡里不同的听众。他谈起日本神风特攻队、三岛由纪夫的自杀,以及恩琴-施滕贝格男爵创立的准军事佛教教派。然而,他投给《利蒙卡》的文章枯燥而抽象;亲自撰写报纸大部分内容的爱德华·利莫诺夫,觉得自己无法拒绝这些文章。杜金认为学说是报纸的骨干,更偏好一种严肃的刊物,类似欧洲极右翼的杂志。《利蒙卡》不拘一格的视觉风格和对流行文化的关注,则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分歧扩大后,杜金的门徒看不起爱德华·利莫诺夫那些出身平凡的普通招募对象,而许多招募来的成员对法西斯主义历史毫无兴趣。扎哈尔·普里列平尤其不喜欢提及自由军团。他对爱德华·利莫诺夫亲昵地称杜金为“戈培尔博士”也感到不自在。争吵愈演愈烈时,杜金离开了该党,另行建立一个地缘战略研究中心。扎哈尔·普里列平欢迎这种分裂——这场运动中受欢迎、粗犷不羁的追随者不再受制于他眼中轻蔑他们的那个圈子。这场分裂表明,反文化并非统一的意识形态,而是一处争夺中的社会空间;教条主义理论家和被音乐、风格与反叛吸引的青年,都试图据为己有。
这本书还展示了这场运动如何从亚文化挑衅走向直接的政治对抗。在围绕白宫的冲突期间,数千名爱国者聚集起来,支持反抗叶利钦的议会起义。爱德华·利莫诺夫加入了他们,整夜辗转于各场会议之间;与会者一边争论、喝酒,一边准备公报。他对亚历山大·鲁茨科伊将军说,西方支持鲍里斯·叶利钦,是因为它想让俄罗斯屈膝;他还称议会是在抵抗独裁统治。他出现在那里,将这场运动的反对派自我形象,与一场争夺谁有资格宣称拥有民主正当性和国家正当性的斗争联系起来。这一事件没有化解反文化与威权政治之间的紧张关系,而是让这种紧张成为这场运动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忠诚、记忆与归属的限度
在《桑卡》中,扎哈尔·普里列平通过虚构作品,为这场运动的爱国主义语言及其对年轻激进分子的吸引力赋予了具体形式。小说主人公讲述了在火车上涂写标记、在难以到达的纪念碑上展开横幅,以及向州长扔西红柿等行动。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前教师会把这些恶作剧看作勇敢之举,因为在俄罗斯,扰乱治安可能招致监禁,即便类似行为在别处也许只会被罚款。然而,当年轻人谈起祖国、帝国和神圣事业时,这位教师便感到担忧。他设想未来的中产阶级会寻求安逸,寻求历史的庇护;扎哈尔·普里列平笔下的主人公想要的,却超越了那种平常的安稳。这场分歧揭示了这场运动承诺中的核心疑问——它追求的是一种宜居的社会秩序,还是一种更激烈的斗争形式。
扎哈尔·普里列平的叙述也受到他对那些曾赋予这场运动意义的人们的忠诚所塑造。他深情地描写自己来自外省的伙伴,并说,与对他们保持忠诚相比,文学上的成功、外国版本和图书巡展都无足轻重。他的依恋有助于解释为何地堡和《利蒙卡》的意义远远超过单纯的政党机器。它们为遭到忽视的青年提供了一个地方,让他们的愤怒、创造力和友谊能够彼此看见。与此同时,该党将颠覆性的文化活力、民族主义言辞和对武力的迷恋混杂在一起,使这种接纳并非政治上纯然无辜。这场反文化的重要性,在于它同时承载着这两项事实——它为被剥夺者提供了语言和家园,却没有解决他们的反叛意在创造何种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