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式服从的流行病
可怜的东西“自杀式服从的流行病”是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试图解释这样一个问题的说法——为何并非个个嗜血或愚蠢的男人,会集体屈从于一场杀害并致残数百万人的战争。这个说法所指的不只是军事服从,还描述了一种极其深重的自尊丧失,以至于人们会把自己的身心当作可以随意耗损的工具。她的诊断从士兵的行为转向让这种服从显得理所当然的种种条件,最终又指向一个令人痛苦的可能性——她自己未能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这一说法的含义
麦坎德利斯思索着,为何世界上最富裕、工业化程度最高、并自称最文明的国家,会打一场历史上规模最大、最残酷的战争。问题不只是政府命令男人参战,而是数百万人竟然服从杀人和被杀的命令,规模堪称自杀。她借鉴托尔斯泰对拿破仑统治下法国入侵俄罗斯的叙述,将大规模好战视为一种精神失常的流行病——这种集体苦难即使在征服并不能给本国带来任何实际利益时,也会吞噬人们。
“流行病”这一说法,使服从成为一种在社会中传播的状况,而非个别士兵身上的孤立缺陷。麦坎德利斯也称之为“自我贬抑的流行病”,并将其与“好战的流行病”联系起来。这些说法从两个方面描绘了同一场危机——人们接受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由此贬低自己;这种自我贬抑又使他们能够参与有组织的暴力。身为医生,她把这一类比视作病因问题。她推断,既然流行病有其病因,就可能找出这些病因并防止流行病发生。
跨越阶级界限的诊断
麦坎德利斯起初考虑,过度拥挤是否是好战背后的一个条件。她指出,居住和工作在拥挤环境中的人容易受到流行病侵袭;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参战并阵亡者至少有四分之一家境富裕,住在宽敞的住宅里。下令制造这场屠杀的人以及军官,几乎全都来自这一阶级。因此,在她看来,战争中那套令人为命令俯首的机制,不能单单用贫困或拥挤来解释。
她将这场战争置于更长久的国家与商业竞争史中考察,其中包括英国与法国、西班牙、荷兰和美国之间的战争。这些竞争有助于解释冲突的起源,却没有回答她的核心问题——为何个别男人会接受政府的要求,去杀人并被杀?她提出的解释从公共领域的原因转向个人的成长经历。她认为,糟糕的母亲和父亲可能使人由衷地相信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而这种信念使他们能够为战争机器牺牲自己。
身体如同机器
麦坎德利斯通过军队的体检,将抽象的诊断具体呈现出来。她追问,一个尊重自己身体的男人,怎能忍受在其他男人中间赤身裸体地排队,任由一名穿着衣服的男人检查他们的生殖器;而一个尊重自己心灵的男人,又怎能忍受靠做这种工作赚钱?她将体检解读为一种进入杀人宗教的洗礼——它使士兵加入一个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士兵的价值取决于他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没有感觉的机器对待到何种程度。
这一比喻继而连最后一点个人所有权也一并剥夺。士兵不只是被迫把身体看成一台机器,还被迫把它看成一台由远程操控者驾驶的机器。麦坎德利斯最小的两个儿子自愿成为这样的工具;他们的身体被打得血肉模糊,碾进泥里。她的长子则把自己的心智而非身体交给战争机器。她逐渐认为,他同样是缺乏自尊的受害者。身体上参与战争与在智力上参与战争的区别,并不能使任何一种服务免于她的诊断——服从可以支配一个人身上的不同部分,却都依赖于同一种被削弱的自我意识。
以家庭检验理论
当麦坎德利斯把自己的解释用于家庭时,这番论述变得最为艰难。在他们生命的头十年里,她的三个儿子住在洁净宽敞的家中,由充满爱心、受过教育、富于冒险精神的父母养育。她是激进的社会主义者;她的丈夫是自由主义者。他们的儿子当时正准备从事和平的专业工作,成为苏格兰公务员,以人道而现代的理念,应对人们对优质、洁净住房以及有用且薪酬公平的工作的需求。然而宣战之后,在她看来,三人立刻都表现得像英格兰猎狐的托利党人的儿子,尽管他们知道她认为自己的行为邪恶。
这一矛盾使她无法把这种流行病视为恶劣环境或疏于照料的简单后果。她不接受以人性或男性天生邪恶为由的解释;她也不归咎于学校教授的军国主义历史,因为她相信家庭教育抵消了这种影响。相反,她把审视转向自己。她相信,在儿子生命最初的六七年里,自己既有条件,也得到充满爱意的支持来塑造他们,却没能赋予他们足够的自尊,使他们能够抵御战争中自我贬抑的流行病。
对病因的未竟探寻
因此,这个说法既是一种社会诊断,也是一种个人指责。它揭示了一套制度——体检、命令和战争将人化约为由外部操控的身体与心智;与此同时,它也追问,使人能够忍受这种化约的信念究竟如何形成。麦坎德利斯的家庭经历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使问题更加尖锐——一个宽敞、充满关爱且秉持政治人道主义的家庭,并未阻止她的儿子投身战争机器。
她说自己已经在自身找到了这种病症的根源,但这段文字以暂不说明这一发现究竟为何而结束。因此,对解释的承诺本身也构成了这一说法的力量。“自杀式服从的流行病”指称一种后果;要追溯其成因,既须考察亲密的养育关系,也须考察国家与商业权力,而读者此时仍停留在麦坎德利斯进一步论述的门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