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巴比伦”

可怜的东西

“现代巴比伦”是韦德伯恩对格拉斯哥的末世论称呼;他将这座城市描绘成大英帝国的物质引擎,也是戈德温·拜什·巴克斯特所谓恶魔力量的活动场所。这个说法将工业史、圣经意象和性方面的指控汇集成一个理论——在韦德伯恩的叙述中,看似科学进步的事物,其实都是一场庞大精神阴谋的证据。这些精心编排的证明,与其说揭示了连贯的解释,不如说暴露出一个试图赋予自身屈辱以意义之人的狂热逻辑。

名称背后的指控

韦德伯恩把巴克斯特说成幕后操纵者,声称一连串女性都是同一个毁灭性人物的相继化身。他列举夏娃、黛利拉、特洛伊的海伦、克娄巴特拉和莎乐美,继而把贝拉·巴克斯特与曼特农夫人、克莱门蒂娜·沃金肖和琼·阿默联系起来。奥布里·德拉波尔·布莱辛顿将军的妻子维多利亚·哈特斯利,则补全了这一现代模式。韦德伯恩将这名反复出现的女性称作“白色恶魔”,把她描绘成摧毁男人荣誉与男子气概的人物;他声称,贝拉正是以这种形象来到他身边。

随后,指控的重心发生了转移。韦德伯恩认为,这些女性并非邪恶的独立源头,而是更黑暗力量操纵的傀儡和工具。他认定巴克斯特就是这股力量——在韦德伯恩的叙述中,巴克斯特是一名物质科学家,他操纵贝拉,并通过在人脑、停尸房和穷人的临终床边所做的骇人工作,获得财富与尊重。“现代巴比伦”指的正是让这种人物得以出现的世界。韦德伯恩想象苏格兰曾是一个古老的精神国度,巴克斯特在那时会被当作巫师烧死;他以这个想象中的过去,对照由科学和物质力量统治的现代格拉斯哥。

被转化为证据的城市

韦德伯恩把寻常细节视作预言征兆,以此构建自己的论证。他提到巴克斯特位于公园环路18号的住所,并把门牌数字相加——六、六和六——得出兽的数字。贝拉偏爱红色,则成了兽支持一名身穿猩红衣裳女性的证据。这些推演本身很简单,但层层累积后,便让指控看起来像一套数字论证——一处街道门牌和一种衣着偏好,就这样被说成印证了宇宙阴谋。

格拉斯哥的地貌为这份清单提供了另一项内容。韦德伯恩说,兽有七个头,并把它解释为七处凸起;接着他声称,这一意象与建在七座山丘上的格拉斯哥相符。他列出高尔夫山、巴尔马诺布雷山、布莱斯伍德山、加内特山、帕蒂克山、吉尔莫山和伍德兰兹山。最后两处细节让论证更具针对性——吉尔莫山顶坐落着格拉斯哥大学,而伍德兰兹山顶则是公园环路;韦德伯恩声称,巴克斯特正是在那里把他献给了“现代巴比伦的猩红娼妇”。在他的叙述中,这座城市的地形既成了经文中的线索,也成了他自身创伤的地理图景。

格拉斯哥作为物质帝国

这个说法还从一座城市扩展成了关于帝国力量的理论。韦德伯恩称巴比伦是古代世界最强大的物质帝国,并认定大英帝国是世上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帝国。他称大英帝国完全以物质力量为基础,因为它立足于工业、贸易和军事力量,继而声称格拉斯哥是这一切的发源地。格拉斯哥的工业与思想史关联也成了支持论点的证据——詹姆斯·瓦特与驱动列车和舰队的蒸汽机联系在一起;亚当·斯密与现代资本主义相联系;威廉·汤姆孙爵士则与横跨海洋、联结帝国的电报海缆,以及未来的柴油电力发动机相联系。

这一叙述把制造业、商业、军事力量、经济理论和通信等不同类型的力量,都纳入同一项指控。韦德伯恩不把这些力量的影响视作进步的证据,而视作帝国以物质掌控取代精神生活的证据。他甚至将格拉斯哥与君主对爱丁堡和巴尔莫勒尔的偏爱相对照,同时援引阿列克谢大公称赞格拉斯哥是智慧中心的话语。这种对照并未使他的论证更站得住脚;它显示的是,他如何把公民自豪感和外界评价都纳入一种解读——格拉斯哥的显赫地位本身就可疑。

神秘与论证的局限

韦德伯恩把兽及其扶持的女人称为“神秘”,接着指出,除了巴克斯特,几乎没有人能理解化学、电学和解剖学。在这里,这个词连接了圣经与科学——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知识,在韦德伯恩的论调中成了神秘权威的标志。因此,他要求巴克斯特冷静而合乎逻辑地检视证据,着实充满反讽。这套数字论证摆出理性探究的姿态,却让一个门牌号码、一种颜色偏好和一份山丘清单承担起预言的分量。

最后那个盛满可憎之物的金杯意象,揭示了连韦德伯恩自己也无法克服的局限。他承认自己不知道这个金杯在当下对应什么,因为贝拉不喜欢葡萄酒和烈酒;他还提出,自己或许可以与巴克斯特平静地讨论此事。因此,他对兽的确信最终遇到一个显眼的空白——这个象征需要一个现代对应物,但他无法给出。现代巴比伦由此呈现出宏大解释与临时拼凑的证据之间的张力。它既是韦德伯恩对工业帝国的称呼,也是他用来指控巴克斯特的论述架构;格拉斯哥真实存在的地点,则被迫承载着他那套日益牵强的私人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