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东西

可怜的东西

《可怜的东西》既是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的手稿被冠上的书名,也是书中彼此冲突的贝拉·巴克斯特叙述呈现给读者时所用的名称。它决定性的特点不只是其中包含的离奇故事,还在于围绕该故事究竟应被视为历史还是虚构而展开的争斗——一位编者声称有文献证据支持麦坎德利斯的叙述,而归于贝拉·巴克斯特/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名下的尾声则称那是蓄意编造的谎言。这本书把这种分歧纳入自身主题,因此,即使叙事结束,作者身份、证据以及界定他人的权力仍未尘埃落定。

书名与编辑建构

编者称,迈克尔·唐纳利于1990年秋天借出了这份手稿,并称它是一部值得出版的失落杰作。编者同意安排出版,但条件是拥有完整的编辑控制权,并承诺不改动麦坎德利斯的原文。最终出版的书被描述为几乎照原稿复制,斯特朗版画和其他插图形式均以摄影方式复制。然而,编者也承认做了显著改动——冗长的章节标题被换成较短的标题,整部作品也被重新命名为《可怜的东西》。

编者为新书名辩护,称这一说法在故事中反复出现。据编者所言,除了丁威迪夫人和奥布里·德拉波尔·布莱辛顿将军的两名寄生虫之外,每个角色都曾在某个时候被称为可怜,或自称可怜。这种反复让书名同时承载多重可能的意味——贫困、脆弱、自怜,以及习惯于把人视为值得怜悯的对象。它的宽泛含义适合这本书,因为书中的人物和叙述者一再争论究竟谁才真正处于弱势、谁的叙述才值得相信。

归于贝拉·巴克斯特/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名下的信件放在何处,也是编者作出的一项决定。唐纳利希望把它作为引言,但编者将其放在麦坎德利斯的主要叙述之后,作为尾声。编者给出的理由是,若读者先读这封信,便会对故事产生偏见;读完故事再读,则可以把它看作一名精神失常的女人试图隐瞒自己身世真相的信件。这种安排并未平息争议。相反,它先让主要叙述确立自己的版本,再让信件提出质疑,使阅读顺序成为这本书建构信念的机制之一。

被框定为证据的故事

编者明确表示不同意唐纳利对《可怜的东西》属于何种书的看法。唐纳利认为,书中将黑色喜剧与真实经历及历史事实交织在一起,其写法可与沃尔特·司各特的《老墓碑》和詹姆斯·霍格的《一个正直罪人的自白》相提并论。编者则认为,这是一幅对一位令人惊叹、善良而古怪的男子的深情肖像,由一位对对话记忆力很强的朋友记录下来,并将这种写法比作詹姆斯·鲍斯韦尔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在这一说法中,麦坎德利斯的叙述也成为容纳他人书信的载体,让书中人物从不同角度显现,并最终展现更广阔的社会。

这场争论演变成一场围绕专业权威展开的较量。编者称,唐纳利坚持说自己写过历史,所以能认出虚构作品;为回应他,编者便成了历史学家。编者描述了自己在格拉斯哥大学档案馆、米切尔图书馆的旧格拉斯哥阅览室、苏格兰国家图书馆、爱丁堡登记处、伦敦萨默塞特宫,以及英国图书馆科林代尔国家报纸档案馆进行的为期六个月的研究。编者把收集到的材料作为证据,证明麦坎德利斯的故事由事实编织而成;对于希望不受旁枝材料干扰、直接阅读故事的读者,编者指向正文叙述,同时邀请持专业怀疑态度的读者查阅事件年表。

这项文献支持的主张,与尾声中的反向主张并置后,显得有意动摇不定。尾声作者认为,麦坎德利斯从维多利亚时代及后来的虚构作品中借用了情节和措辞,并把他虚构自己、戈德温·巴克斯特与贝拉之间平等关系的做法解释为嫉妒的表现。她还指称,他明知自己写下的是狡猾的谎言。由于编者此前已将这封信框定为可能出于自我保护、因而不可靠的文本,所以双方的说法都没有不容置疑的权威。《可怜的东西》把书信、研究、表格和编辑说明等辅助材料也变成了证据的一部分,要求读者加以评估。

奇异的身体与怜悯的含义

麦坎德利斯早期一次接触戈德温·巴克斯特的作品,显示这本书的离奇材料如何与其伦理问题相连。麦坎德利斯检查了莫普西与弗洛普西这两只兔子——它们的毛皮分别呈现界限分明的黑白两半,且彼此的图案正好相反。它们的身体在性征方面也有所不同,毛皮下还可见细微的隆起。麦坎德利斯断定,它们是艺术品,而非自然界的畸形产物,并突然小心翼翼地抱起其中一只。巴克斯特解释说,这两只兔子原本平凡而快乐,直到他让它们睡去;它们醒来时已发生变化,不再对繁殖感兴趣,而他打算第二天让它们恢复原状。

这一幕让人对科学力量的钦佩与对其作用对象——活生生的生物——的怜悯交织在一起。巴克斯特称自己的干预很卑劣,而非伟大;他还说,自己可以利用能力,把富人的病心脏换成从穷人身上取来的健康心脏,却拒绝从这样的诱惑中获利。因此,这些兔子并非只是技术巧思的展示——它们改变后的身体,让干预的代价与责任显现出来,而后叙事才转向贝拉的创造。

巴克斯特解释说,他发现的那具女人身体原本的主人是投水自尽的;他决定不让她恢复先前的意识,因为在他看来,她的死亡是有意逃离她所拒绝的人生。他说,在这个基督教国家,自杀会被视为精神失常或犯罪,并描述自己如何只在细胞层面维持那具身体的生命。他将这一决定置于贫困、社会偏见,以及对出生时患有导致无法存活的病症的婴儿所采取的医疗处置背景之下。他还把被丢弃的身体和大脑称作社会垃圾堆的一部分,并说自己筹划已久的实验把这些遗骸结合起来,创造出新的生命——贝拉。这一叙述将惊人的创造行为与照护的失职联系起来,并提出谁有权决定一种生命应当变成什么样的问题。

手稿的反叙事与后续命运

尾声从根本上质疑麦坎德利斯的版本。尾声作者否定了有关贝拉身世的说法,认为麦坎德利斯通过虚构一种共同的匮乏,编造出自己、贝拉与戈德温·巴克斯特之间的平等关系——他为巴克斯特安排了一个虚构的童年,并把麦坎德利斯初遇贝拉时的她描述成心智如同婴儿。她声称,这种编造让他得以描绘贝拉对他一见钟情,也让他得以把巴克斯特描写成嫉妒他。她还坚持说,麦坎德利斯并未精神失常,而是明知自己的虚构正在瞒天过海。这些指控并未解决小说中彼此竞争的历史版本;它们使手稿中关于亲密关系与身份的叙述本身成为可疑对象。

尾声针对一段枪伤解剖描述提出异议,为检验麦坎德利斯的可靠性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作者称,那段文字指错了身体部位,并以另一种解剖描述反驳其说法。她认为,如果麦坎德利斯还记得自己的医学训练,就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并以此论证他明知故事是假的。这一细节把对整个人生的争论转化为对单一描述是否精准的争论——看似专业的知识可以为叙述背书,但技术语言也可能暴露编造的痕迹。

编者最后提出的一项主张,又为这本书不确定的历史增添了一层。编者称,注释中讨论的另外几本书表明,麦坎德利斯既没有创作想象力,也不擅长捕捉对话的语感;因此,编者断定他必定是依据内容极其详尽的日记笔记抄写出《可怜的东西》的。编者说,他妻子烧掉的手稿本可以证明这一点。这一结论与尾声所暗示的麦坎德利斯蓄意编造叙述的说法并不协调。因此,留存下来的这部书并未对它的核心故事究竟是纪实、虚构,还是由两者拼合而成,给出简单的判断。它的形式保留了这场冲突——读者得到麦坎德利斯的叙述、一封质疑该叙述的信,以及时而证实、时而动摇两者的编者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