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努南重拾写作

尸骨袋

迈克·努南重拾写作,是一个来之不易的开端,而非瞬间痊愈——经历四年的写作障碍后,他在萨拉欢笑屋的办公室坐到IBM Selectric打字机前,打下“第一章”几个字。这一举动让打字机从遭弃职业旁的一件旧物,变成了工作的工具,也让他有理由希望,没有乔、朋友和工作的那些年或许已经结束。

停滞的开端

在尝试写作之前,迈克找到一张旧的粉色复写收据,来自城堡岩的照相馆“咔嚓”,乔曾在那里买过用品。收据空白的一面留有他先前打出的杂乱名字——乔、萨拉和马蒂,还有乔的全名乔安娜;后面接着小写字样“精子数量正常”“正常精子”和“一切安好”。这页纸似乎记录了他试图在一个由三部分组成的梦境发生时,将其写下来的挣扎;它是写作的证据,却还不是他正试图开启的新作品。

迈克把IBM Selectric打字机搬进办公室,放在理查德·尼克松的海报下面。他把粉色纸条揉成一团,扔掉,然后把机器插进踢脚板旁的插座。一连串小动作带着一场考验般的悬念,他仍有可能失败。他的心怦怦直跳,就像十三岁时爬向高台跳水板的情形;十二岁时,他曾两次走到一半又退缩。这个回忆让问题有了切实的感受——他曾经有过信心,但胸口骤然收紧的压力也曾袭来。

办公室里还有更多迹象,表明这次尝试多么没有把握。迈克考虑去拿一台风扇,随即停下,害怕如果自己根本写不出来,准备工作的举动就白费了。他用力拉开书桌抽屉,差点让抽屉掉下来砸到光脚;里面放着旧纸,他没有动,因为已经带来了更新的纸。他试着把抽屉推回去时,双手发抖。即使坐在熟悉的书桌前,听着它旧日的吱呀声,看着滚轮脚轮,也没能让空白纸页变得容易面对。

打开机器

回忆中的跳水板继续框定这一刻——迈克想起赤脚下的弹簧板、绿色的泳池、下面一张张小脸,以及空气交换机稳定的嗡鸣。在那段回忆里,因恐惧而死的可能性,与跳下去的可能性同样重要。他试着出声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安慰并未立即驱散恐惧。

接着,他在脑海里听见乔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那声音格外尖厉,催他别再犹豫,继续做下去。他伸手去按IBM打字机的翘板开关,想起自己曾把Powerbook里的Word Six文字处理程序程序丢掉,并把那件事看作向一位旧伙伴告别。两种情形形成鲜明对照——先前的举动意味着失去,而这一次,他祈求尝试能够成功,并把手放到开关上。

机器启动了。它的柯里尔字体球先转了一圈;迈克看见纸上有自己汗湿的指纹,仍将纸送入机器。他把纸张摆正,打下“第一章”。随后,他等待风暴来袭。最初的几个字并不能保证小说会写完,也不能保证他的创作生涯恢复如常;但它们标志着犹豫让位于切实的写作行动。

重拾写作的迹象

之后的页面证明,这个开端维持了下去。后来,迈克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坐到IBM打字机前,在正在写的页面底部添了一条后续笔记。他能够停下当天的工作,是因为他确实已经写了一阵,而不只是做准备,或想象自己也许会开始写。他记下一条提醒——要给他的研究助理泰德·罗森克里夫打电话,询问佛罗里达州雷福德,以及正在创作的故事所需的监狱背景。这条笔记还勾勒了一个场景——德雷克前往雷福德,途中在一家蔬菜摊停下,并与摊主谈起沙克尔福德。这些筹划细节表明,新写的页面开始向前推进,也形成了实际的研究计划。

迈克已经写了八页双倍行距的稿子。他一页页翻看,仍然惊讶这些文字真的存在,并琢磨旧IBM打字机和柯里尔字体球是否是关键。答案尚未确定——现有证据只能说明他重新开始写作了,并不能证明某一台特定机器永久治好了他的写作障碍。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在四年的休假期间,他一直有想法。其中一个想法似乎足以发展成一部小说;大约还有六到十二个想法相当不错;多数则是短暂浮现又消失的“如果这样会怎样”式设想。问题并非完全没有想法,而是无法把想法转化为持续写下来的作品。

最初几页也让他恢复了熟悉的工作方式。迈克只想做足够的研究,让虚构情节显得生动,而非穷尽事实、掌握一切。他记得过去的项目中曾雇用罗森克里夫,委托他做具体而有限的调查,也期待自己再次有理由联系他。写作在此重新成为键盘前的体力劳动,也意味着他再次与那些支撑一本书的习惯、资源和人建立联系。

悲伤、宽慰与不确定

早上意外地完成工作后,迈克沿着小路走向湖边,想洗去身上的汗。从萨拉欢笑屋到湖边共有二十三级铁路枕木台阶;才走了四五级,他便感受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重大。他双腿一软,坐在一根枕木上,用毛巾的一端捂住哭声,免得划船的人把声音误认为有人遭到谋杀。

这场哭泣交织着几种感受。迈克哀悼没有乔、朋友和工作的空虚岁月,同时也感激那段没有工作的日子或许已经结束。他拒绝把八页纸当成创作生涯重获新生的证明——一只燕子带不来夏天。但他相信,这些页面或许是一件真实作品的开端。因此,他重拾写作一事仍充满希望,却尚未定论;衡量这一切的,是此前漫长的缺席岁月。

他也明白,这些眼泪是对险些遭遇危险的一种回应。他意识到,自从乔去世后,自己一直沿着路中央的一条白线行走;不知怎的,有什么力量把他带离了危险。他不知道是谁带走了他,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待改日再想。哭尽之后,他继续走到湖边,涉水而入。凉水让他感觉仿佛重获新生,给这一幕带来一种身体上的反衬,与办公室里的汗水、恐惧和几近崩溃相对照。写作已经恢复,但它的意义与哀悼和生存密不可分。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