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幻灭巴黎与其说是固定的背景,不如说是一股跨越距离施加影响的力量——它训练了大卫·塞沙尔,成为巴热东夫人想象中伟大作家的故乡,也给予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大都会的展示习惯,以及对危险的文学的生命的记忆。对于留在外省的人,巴黎许诺着声望与机遇;对于曾在那里生活的人,这份许诺却总与开销、依赖和失望密不可分。
教育与职业养成
大卫与巴黎的联系始于一个实际目的。尽管他的父亲热罗姆-尼古拉·塞沙尔鄙视学问,却还是把大卫送到巴黎学习高级排版技术。这项安排受老塞沙尔的节俭作风支配——大卫被告诫不要指望父亲出钱,离家时也没有让父亲花一文钱。他在迪多印刷所学习这门手艺,担任领班,同时完成更广泛的学业。到一八一九年底,他回到昂古莱姆时,不仅是一名受过训练的印刷工,也是一位学者,将在首都学得的专业知识带回家族生意。
因此,巴黎既代表专业知识的传授,也是一处目的地。大卫所受的训练本是为了让他能够管理印刷所,也使他得以应对日益激烈的商业竞争。这里,巴黎的价值十分具体——它提供了他在外省成长过程中无法获得的专门教育。然而,这种教育并没有消除父亲控制所带来的限制,也不保证他在生意上成功;大卫带回家的知识仍将面对家庭冲突和地方竞争的现实。
外省人想象中的首都
对于巴热东夫人而言,巴黎是伟人和文化生活的故乡,而她有限的财产使她无法置身其中。她的向往源于对封闭外省生活的不满——她在周遭环境中寻找有趣且充满可能性的生活,却找不到能够回应她抱负的人。在她的沙龙里,洛梅奥一位年轻诗人的消息传来,使她兴奋不已,部分原因是她相信,天才能让通往文学成就的距离显得可以跨越。男爵夏特莱把吕西安说成一位奇才,巴热东夫人也欣然期待遇见一位可与那些和首都相关联的年轻诗人比肩的才子。她的热情揭示了巴黎在昂古莱姆所起的作用——它不只是一处地方,更是一个想象中的标准,映照出外省文化的不足。
同样的距离也塑造了大卫与吕西安的友谊。在共同贫困的岁月里,他们阅读和平以来问世的重要著作,并以年轻人的热忱努力为自己的声誉奠定基础。他们的文学与科学抱负由学习和彼此鼓励维系,但他们所设想的未来仍与昂古莱姆之外更广阔的知识世界相连。巴黎就在那片远景之后,代表着写作和学问或许能够获得认可的地方,尽管这两位朋友的处境远谈不上安稳。
衣着、赊账与大都会风尚
吕西安后来的回忆揭开了这座城市魅力背后的物质现实。回到外省、准备出席宴会时,他写信给艾蒂安·卢斯托,请对方赊给他一整套衣服。他的要求具体得惊人——一件深青铜绿晨礼服外套、几件背心和长裤、晚礼服、长靴、浅口鞋、一顶帽子,以及六双手套。吕西安坚持说,自己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地出现在当地为他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并请卢斯托通过两人共同的裁缝安排赊账。因此,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声名显赫的文学人物,依靠的正是大都会的人脉和借来的物品。
这封信将衣着变成衡量公众声誉与私人财力之间距离的尺度。吕西安的优雅外表并不证明他经济独立;这身行头必须靠人情、赊账,以及记者制造宣传的本领拼凑起来。他甚至向卢斯托提出,如果对方能通过一篇重要文章或某种较轻微的丑闻弄到这套衣服,便可以免去一笔旧债。在这里,城市的文学生活显现为一个写作、丑闻、友谊与消费彼此交织的体系。成功的许诺要求人们展现成功的标志,而贫困又使这些标志难以取得。
在外省的聚会上,吕西安模仿著名巴黎花花公子亨利·德·马赛的举止。他合身而精致的衣服和练习有素的动作,让昂古莱姆的听众看懂了大都会风尚;面对他们的窃窃私语时,他泰然自若,也标志着他已不再是那个曾被社交壁垒压倒的年轻人。然而,借来的衣橱和对巴黎的回忆,使这场胜利仍显得不稳——他的地位是由外表和人脉造就的,并非财富所保障。
回忆、离去与城市的双重含义
在外省平静地度过仅仅六天后,写给卢斯托的信便把吕西安的思绪带回巴黎。他焦急地等候从那里寄来的包裹,包裹一到,便短暂地唤起他对大都会生活的感受。这一段通过运输途中的物品让巴黎重新显现——他所要的衣服,意在隔着距离恢复他与巴黎联系在一起的身份。他的期待与对往日艰辛的回忆交织;他回想那些苦难,不仅把它们视为痛苦,也视为熟悉的困苦——它们已成为他对这座城市依恋的一部分。
吕西安走向自杀危机的最后一段路程,使巴黎以另一种、更遥远的方式显现。当他行走在昂古莱姆与普瓦捷之间的道路上时,看见一辆从波尔多开往巴黎的驿马公共马车,而他自己正走向一场隐秘的死亡。马车的方向表明,首都是其他旅人的终点,却不是他此刻能够投奔的庇护所。即使在他已决意消失之际,对巴黎的回忆和对那里的生活的向往依然萦绕心头。贯穿这些片段,城市的含义有意呈现出双重性——它带来教育和文化机遇,却也围绕金钱、衣着与门路构建地位。无论是外省的赞誉还是个人的败落,都未能消除它的吸引力,即使吕西安与之联系在一起的生活,已同朝不保夕的处境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