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利科托餐馆
幻灭弗利科托餐馆是索邦附近一家廉价的学生餐馆,既是穷人的实用避难所,也是有志作家的聚会场所。简单的饭菜、迅捷的服务和不拘礼节的房间,为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初到巴黎时的生活提供了具体写照——他在这里学会量入为出,认出一位同行的文学工作者,与达尼埃尔·达尔泰兹建立友谊,后来又离开这份友谊,转向报界。
为糊口而设的学生餐馆
这家餐馆属于拉丁区的日常经济生活。在波旁复辟初期的十二年里,住在这一区的学生很少有人不常光顾。三道菜共需十八苏,另包括一小瓶葡萄酒或一瓶啤酒;若用餐时配一瓶葡萄酒,价格便涨到二十二苏。竞争餐馆的广告承诺面包不限量供应,而弗利科托餐馆分量充足的面包——每个六磅,切成四份——让这一说法有了实在的体现。餐馆的价格和分量直接满足饥饿,不把吃饭粉饰成时髦的餐饮享受。
餐馆周围的环境与陈设,摒弃了那些更讲排场的餐馆所追求的精致装饰。那家店面古旧,窗格细小,朝向索邦广场和新黎塞留街;它保留着褐色的陈旧外观,没有用繁复的橱窗装饰来炫耀丰盛。里面有两间狭长低矮的房间,呈直角相接,一间面向广场,另一间面向街道。桌子被比作修道院食堂里的桌子,显得狭长而带有修院气息;订餐客人的餐巾穿在带号码的金属环上。弗利科托最初只在星期日更换桌布;据说后来一位店主在家族生意受到竞争威胁时,改为每周更换两次。
这家店更像作坊,而非宴会厅。侍者步履迅速,人人忙碌;食客来此吃饭,随即离开。菜单有限,土豆总是供应,羊排或牛柳等较不寻常的菜肴则须在早晨预订。鱼类和蔬菜随季节变化,也取决于法国农业的收成。因此,在这里吃饭的学生可以从食物中得知豌豆或菜豆何时丰收、市场何时堆满卷心菜、甜菜根何时短缺——他是通过食物而非闲暇,习得一年四季的节律。
餐馆的朴素形成了独特的社交氛围。食客大多年轻,衣着往往寒酸,身上混杂着希望、贫困、严肃与焦虑。一个衣着格外讲究的学生会显得十分醒目——如此注重仪表,意味着他预期要去见情人、看戏,或进入较富裕的圈子。友谊可能从一顿饭开始,又在附近的咖啡馆里加深。因此,餐馆聚集了共同承受困苦的人,却没有让困苦本身消失;有些沉默而神秘的学生在那里吃了多年,随后便从其他食客的视线中消失。
吕西安的开支与日常作息
在维持优雅生活的尝试失败后,吕西安搬进克吕尼街克吕尼旅馆的一间带家具房间,设法让剩下的钱尽量维持得久一些。他说,早餐是一份价值两苏的面包卷和一苏的牛奶,弗利科托餐馆的一顿晚餐则要二十二苏。他希望每月全部开销不超过六十法郎,并相信手头剩下的二百四十法郎足够维持四个月。这些盘算的前提是,他很快就能卖掉自己的手稿《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和《雏菊》十四行诗集。
住进旅馆后的头几天,吕西安约在四点半来到弗利科托餐馆,宁愿早点到,以免错过更合意的菜肴。他注意到,开饭较早时菜式更为多样,于是选择了一处既符合眼下需求、也适合谨慎计划的地方。第一天起,他就选了柜台旁的一张小方桌。桌子只有两个座位,配着没有餐巾环的素白餐巾,显然是留给来去匆匆的顾客的。吕西安还盘算,靠近餐馆老板或许终有一天能让他赊账,以防自己陷入经济困境。因此,他选座不只是出于喜好——这个选择把每天寻找一顿像样饭菜的需要,与外省人未雨绸缪的习惯联系在了一起。
与达尼埃尔·达尔泰兹相遇
柜台旁的桌子让吕西安既能吃饭,也能观察其他食客。他们的面容和片言只语让他觉得,其中一些人是文学上的同道。有一天,他立刻对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人产生了好感;那人面色苍白,身形瘦削,英俊的脸庞仿佛被失望的希望磨损了。这一刻表明,在弗利科托餐馆,文学上的亲近感可以先于言语而被察觉。
吕西安早已在圣热纳维耶芙图书馆注意到一个勤奋好学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瘦削、苍白,穿着朴素,不在意外表。这个人也常来弗利科托餐馆吃饭,似乎只为果腹,喝水,神情严肃而矜持。吕西安敬重他,但两个年轻人都不敢先开口交谈。餐馆与图书馆构成了一条反复往返的路线;在偶然相遇使两人接触之前,他们已能从彼此身上看出对方的自律。这个沉默的劳动者就是达尼埃尔·达尔泰兹。他严肃的态度和文学创作,与吕西安刚刚试图维持却未能维持的社交表演形成鲜明对照。
两人成为朋友后,这家餐馆在吕西安的日常生活中有了新的意义。他换了座位,好与达尼埃尔并排用餐;两人低声谈论文学——该写什么题材、如何呈现,以及作品该怎样开篇和收尾。达尼埃尔埋头修改《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手稿,修订各章,并准备一篇篇幅可观的序言。这顿共同的饭成了持续学艺的一部分——达尼埃尔切实的批评和榜样帮助吕西安重新拿起书稿,着手修改,而不是依赖初稿所寄托的希望。
吕西安对达尼埃尔的依恋远不止于餐馆。他陪达尼埃尔去图书馆,在卢森堡公园与他散步,也在晚餐后陪他回家。他还进入了达尼埃尔那群严肃朋友的圈子;这些人聚集在达尼埃尔的住处。吕西安修改手稿时手头拮据,没能来吃晚饭,新朋友们理解了他的缺席,也看出了他不愿告诉他们的处境。因此,弗利科托餐馆是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知识分子情谊转化为实际关怀的场所之一——缺席的一餐暴露了困境,达尼埃尔则以朋友的身份对待吕西安,没有任由他隐瞒自己的需要。
文学志向交错的路口
弗利科托餐馆也见证了吕西安对达尼埃尔所代表的文学生活的投入首次显露裂痕。艾蒂安·卢斯托出现在餐馆时,吕西安突然离开达尼埃尔身边,要求回到自己原先坐的柜台旁。达尼埃尔宽容却带着责备的目光,使吕西安重新握住他的手;吕西安说自己有要紧事要谈。这个举动暂时弥合了裂痕,却也暴露出吕西安面对的相互冲突的压力——他渴望获得文学声望,手头拮据,又被记者可能提供的职业门路所吸引。
晚餐后,吕西安带着《雏菊》十四行诗集的手稿回来,挑出几首十四行诗给卢斯托看,希望对方引荐出版商或帮他在报馆谋得一个职位。他看见达尼埃尔在餐馆另一处悲伤地望着自己;然而,在贫困与野心驱使下,他假装没有察觉,跟着卢斯托离开了。这一选择使弗利科托餐馆从文学创作与友谊的避难所,变成了忠诚分裂的舞台。在卢森堡公园里,卢斯托听了那些十四行诗;而在餐馆里,吕西安已经作出影响深远的决定,准备追寻另一条道路。
餐馆后来的场景让吕西安在巴黎所受教育的两面始终并存。在弗利科托餐馆,达尼埃尔继续修改《查理九世的弓箭手》,他与吕西安的谈话也围绕写作技艺展开。与此同时,吕西安在那里等候卢斯托,希望打入报界。弗利科托餐馆从未化解这种张力——它提供价格低廉的饭食和劳动者的群体,却无法让吕西安免受声望、报酬丰厚的工作和社会晋升的诱惑。朴素的餐桌显出了这些选择背后的物质条件,而一次次相聚则表明,真诚的知识分子情谊之所,也很容易成为通往别处的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