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城

幻灭

巴黎城既是吕西安·德·吕班普雷从小被教导要向往的黄金目的地,也是无情粉碎其期望之地。路易丝·德·巴热东将巴黎描述为知识生活的首都,在那里,才华能够结识有影响力的赞助人,也能找到合适的受众。吕西安来到巴黎时,满心以为自己将获得认可与财富。然而,这座城市让他感到自己无足轻重,迫使他正视维持体面的代价,也使他在达尼埃尔·达尔泰兹所倡导的耐心创作与新闻业和时髦社交生活所许诺的迅速回报之间摇摆。

被许诺的首都

路易丝说服吕西安,离开昂古莱姆对他的前途至关重要。她告诉他,巴黎城是作家得以结识本世纪伟大人物、让文学作品广为人知的地方;靠近宫廷和有影响力的社交圈,或许还能带来声望与物质支持。她打算结交自己的表亲达斯帕侯爵夫人,她的人脉也可能帮助自己的丈夫巴热东先生谋求晋升。因此,这趟迁居既被描绘成路易丝人生的转变,也被视为吕西安的机遇——社会影响力、艺术认可和政治晋升似乎都汇聚于这座首都。

吕西安轻易地用自己的幻想填满了这份承诺。在他眼中,巴黎仿佛是一座向才华敞开怀抱的埃尔多拉多;他想象书商会争相为他的手稿付钱,也想象自己与路易丝终将共度一生。这座城市的象征力量先于他的亲身经历而存在。他把巴黎视为摆脱外省局限之地,却也正是这番宏大的许诺,使他毫无准备地遭遇了初抵巴黎时的默默无闻。

抵达与规模带来的震撼

吕西安第一次沿着林荫大道和和平街漫步时,关注的更多是城市中的事物,而非人群——商店、高楼、车流,以及奢华与贫困的鲜明并存。人潮使他觉得自己变得渺小。在昂古莱姆,他早已习惯于种种彰显自身重要性的迹象;在巴黎城,他却毫无根基。对一个年轻诗人来说,这种骤变尤其难以承受;他过去习惯于感受得到回应,也习惯于有人与自己交流思想。曾经满是希望的首都,起初却成了一片广阔无垠的社交荒漠。

他初次接触时髦生活时,这种迷失感更加深了。吕西安还没取回自己的蓝色礼服外套,衣着寒酸使他拜访巴热东夫人时感到难堪。西克斯特·杜夏特莱带他们去坎卡勒岩餐馆吃饭,随后又去瓦德维尔剧院。吕西安感到局促,在马车里无法自在地与路易丝交谈,也意识到杜夏特莱比自己更熟悉巴黎的社交节奏。这个年长男子圆熟的处世之道,显露出一种吕西安并不具备的知识。不久之后,巴热东夫人转而疏远吕西安,与他决裂。他在写给姐姐的信中说,她在他抵达后的第九天便拒绝了他;他原以为自己将进入巴黎社交界,如今却立刻遭到排斥。

金钱、住所与进入城市的代价

吕西安写给爱娃的信,通过具体价格展现了巴黎的社会等级。他带着从昂古莱姆来的两千法郎,如今已花掉一千七百六十法郎,其中大部分用在追随巴热东夫人进入她曾许诺向自己敞开的世界所需的开销上。他将十八苏的便宜饭食与优雅餐馆里要花五十法郎的一顿晚餐相比较,又把廉价衣服与时装裁缝收取的一百法郎作对照。即便只是短途乘马车,或在雨中穿过街道,也都要花钱。在巴黎城,日常出行与维持体面仪表都离不开金钱。

与巴热东夫人决裂后,吕西安从较为时髦的城区搬到克吕尼旅馆四楼的一间带家具房间。旅馆位于一条贫困阴郁的街道上,靠近索邦旧建筑和三座教堂。房间虽然肮脏简陋,每月租金却只要十五法郎。他试图把每月开销压到六十法郎——早餐只吃一小块面包和牛奶,在索邦附近的弗利科托餐馆吃便宜饭菜。他希望出售《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和《雏菊》十四行诗集后,境况很快就会改变。他写给家人的信,将眼前寒冷拮据的生活与自己仍然想象中的富足辉煌未来相对照。

书籍贸易让这份希望接受了更严峻的考验。吕西安第一次去找书商时,发现他们把书视作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的商品。他明白,文学作品是在商业市场中接受评判,而不只是作为天才的表达受到欢迎。九月,他带着两部手稿沿哈普街走到奥古斯丁码头,观察书商的店铺,在踏入书业之前犹豫不决。巴黎城提供了出版的途径,但这些途径受讨价还价、商业算计以及能否接触到开门之人的关系所支配。

劳动与享乐的不同世界

有一段时间,四风街的文艺社群住所让吕西安体验到首都的另一面。在这个贫困却学识出众的团体里,成员平等地接纳了他,并视他为诗歌与美的代表;他的十四行诗受到赞赏,众人也向他索求作品。当他修订作品时耗尽了钱,达尼埃尔·达尔泰兹没有抛下他,而是与他一同承受困境。寒冷的阁楼成了城中一处绿洲,是严肃讨论与互助之地。团体的情谊为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使他不必再承受在别处感受到的孤独。

然而,这座城市也让另一条道路触手可及。艾蒂安·卢斯托把吕西安引入新闻业,而吕西安没有看出四风街文艺社群要求严苛、坚守荣誉的道路,与新闻界较为便捷却在道德上充满危险的生活有何不同。新闻业似乎是一件现成的武器。一篇成功的文章、新的伙伴和时髦生活的诱惑,使它眼前的回报比文学创作所要求的漫长磨炼更具吸引力。

餐馆、剧院和私人聚会成了这种转变发生的场所。吕西安经卢斯托介绍认识科拉莉;她爱上了他。得知她艰难的过往以及她目前与卡米索的关系后,吕西安既感到自己受到倾慕,也颇为得意。科拉莉与戏剧界的联系还为她带来职业机会——吉姆纳斯剧场提出的演出聘约超出了她的预期。在一场有记者、部长和公爵参加的晚宴上,吕西安看见财富与影响力同新闻界的攻击能力交织在一起。他享受奢华和宾客的陪伴,并未因自己曾被警告过的腐败现象而退避。这座城市的享乐因此进一步强化了他对那个已被人指出充满危险的世界的向往。

时髦风尚、野心与后果

冬天里,吕西安的生活成了一场漫长的陶醉,间或以轻松的新闻写作打断。他挣到钱便随手花掉,忽视了在巴黎生活所需的固定开销。科拉莉花了大笔钱,按照吕西安初次漫步巴黎时羡慕的优雅风格,为他置办衣物和家具。手杖、单筒望远镜、钻石纽扣、戒指和华丽的背心,标志着他变成了一名花花公子。在一场时髦青年参加的晚宴上,拉斯蒂涅先生、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和马克西姆·德·特拉耶等人也在场;吕西安的装束引来众人隐约的嫉妒,有影响力的女性则争相吸引他的注意。一时间,他想象中的社会认可似乎终于成为现实。

这种认可并未消除文学晋升道路上的障碍。吕西安看出,同辈或许愿意平等地接纳他,却不希望他凌驾于他们之上。他逐渐放弃追求文学荣耀,相信政治上的发迹或许更容易实现。然而,他的政治野心同样依赖人脉和声誉,最终,他试图进入的那个世界里,人们的嫉妒与利己心使他孤立无援。一次屈辱的挫折之后,他身无分文,疲惫不堪,带着劳累与痛苦沿林荫大道走回去。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行事模式——一个诗人从一种诱惑转向另一种,毫无定计,想得明白,行事却糟糕。

巴黎城的经济压力持续影响着他选择所造成的后果。吕西安急需用钱,于是伪造了三张盖有大卫·塞沙尔签名的本票,用来换取现金。债务经由法律程序追讨后,他面临查封通知,也可能失去科拉莉的家具。首都的商业与法律机器把个人的绝望转化为一场危机,波及吕西安以外的家人。科拉莉死后,他在信中说自己付不起她的安葬费用,必须设法筹到将她安葬在圣地所需的一小笔钱。他最后对巴黎城的描述,将他的经历已无法分割的两面并置在一起——文学荣耀与耻辱。

叙事意义

巴黎城不仅仅是吕西安命运发生变化的背景;城市中的不同空间让这些变化变得清晰可见。沙龙和时髦晚宴许诺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书店揭示出版的商业条件,四风街的阁楼使知识者之间的团结成为可能,而索邦附近的贫困住所则记录了遭到排斥的代价。同一座城市既让吕西安获得受众、报社职业并进入时髦社交界,也放大了维持体面的花费,以及试图走捷径谋求晋升所带来的后果。

吕西安想象中的首都与他实际生活其中的首都之间的反差,构成了他人生轨迹的核心张力。他抵达时相信才华会获得认可与回报;亲身经历却让他明白,文学与社会地位取决于金钱、人脉、仪表,以及选择以何种方式追求成功。巴黎城既提供真挚的友谊与艺术创作,也带来浮华与机遇,但吕西安一次又一次转向眼前的回报。因此,巴黎的许诺既非全然虚假,也未能安然兑现——它是一种邀请,其种种可能与代价同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