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
战争与和平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公主是一位守寡且贫困的公主,她把儿子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的晋升确立为自己一生的核心目标。尽管她出身于俄国最优秀的家族之一,贫困却使她被排斥在有影响力的社会之外,只能依赖那些必须重新唤起、反复施压并加以策略性运用的关系。因此,她的故事并非被动无助的故事,而是展现一个没有财富或正式权力的女人如何将坚持、亲缘、记忆和情感诉求转化为一种社会力量。
身份与社会地位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出现在安娜·帕夫洛芙娜·舍勒的接待会上,主要是为了一个实际目的而进入这个精英世界。她并非只是来参加时髦的谈话。她的目的是接近瓦西里·库拉金亲王,因为后者的影响力可能为鲍里斯谋得一个任命。华丽的接待会与她私下的焦虑形成对照,界定了她的处境——贵族出身赋予她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利语言,但贫困夺走了使这种权利真正有效的资源。
在前厅里,她先前在宾客中表现出的虚假兴趣消失了。她那张慈和而饱经泪痕的脸流露出焦虑与恐惧;她跟随瓦西里·库拉金亲王,询问自己可以带什么消息回去告诉儿子。她解释说,鲍里斯必须调入近卫军,并请求亲王替他说一句话,请皇帝予以关照。她的请求并不是抽象的求恩,而是以母亲的紧急处境来表达。鲍里斯是她唯一的儿子,而他的未来被呈现为唯一足以证明她坚持不懈合理性的理由。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明白,影响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本。瓦西里·库拉金亲王知道,如果他为每一个接近自己的人求情,很快便会失去为自己求情的能力。她的优势在于,她看出了这种抗拒,却拒绝把它视为最终结果。她提醒亲王,他欠她父亲一份人情;她忍受他的急躁;她继续施压,直到他的迟疑变成一种再也无法忽视的道德不安。
为鲍里斯谋求前程
瓦西里·库拉金亲王最终答应去做他所谓不可能做到的事——鲍里斯将调入近卫军。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以夸张的感激接受了这一承诺,但随即试图扩大承诺的范围。她不仅请求亲王确保调任,还请求他向米哈伊尔·库图佐夫推荐鲍里斯担任副官。瓦西里·库拉金亲王拒绝承诺第二项恩惠,并解释说,米哈伊尔·库图佐夫已经被那些为儿子谋求任命的女人们团团围住。然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仍继续哀求;即使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提醒父亲他们要迟到了,她仍在亲王身后呼喊,要求他进一步保证。
她的谋划第一阶段取得了成功。瓦西里·库拉金亲王履行了承诺,向皇帝提出此事,争取到一项例外,并让鲍里斯以少尉军衔调入谢苗诺夫团。尽管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继续努力并不断恳求,她没有获得进入米哈伊尔·库图佐夫参谋部的梦寐以求的任命;但是,调入近卫军已经决定性地改变了鲍里斯的前途。这种坚持把他从普通的线列团带入了更具声望的军事环境。
她的方法并非一套始终如一、经过精密计算的方案。她根据当时的需要,运用各种情感和社会表达方式。瓦西里·库拉金亲王拒绝时,她的脸短暂地变得僵硬,随后又恢复笑容;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使他无法离开;她提起父亲的记忆、母爱、感激、眼泪,甚至运用旧时代女性的卖俏习惯。亲王离开后,她脸上的假笑消失,面容重新变得冷峻。在真切的痛苦与熟练的表演之间来回转换,显示出生活的必要性已经多么彻底地使社会操纵成为她日常行为的一部分。
母亲的策略与经济压力
接待会结束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返回莫斯科,直接前往罗斯托夫家族那里;在那里,她被当作家庭成员接待。鲍里斯曾在那里接受教育,并已与罗斯托夫家族共同生活多年,因此这个家庭既为她提供情感上的庇护,也为她提供社会立足点。她向娜塔莉娅·罗斯托娃伯爵夫人解释自己如何为鲍里斯争取到调任,把瓦西里·库拉金亲王描述成慷慨而和善的人,并以热烈的感激讲述他的帮助。她的叙述缓和了自己所遭受的屈辱,把一次绝望的谈判转化为仁慈赞助的故事。
然而,军事任命并没有消除物质问题。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告诉伯爵夫人,她的诉讼已经耗尽了自己的资源,却没有取得进展。她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装备鲍里斯——她需要五百卢布,而手里只有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她的下一个希望是鲍里斯的教父彼得·基里洛维奇·别祖霍夫伯爵;后者巨大的财富或许可以为鲍里斯提供生活费。她决定立即去拜访他,并宣称当儿子的命运处于关键关头时,公众舆论已经无关紧要。
她的行为使家族的晋升与家庭经济不可分割。鲍里斯的仕途需要装备、任命以及接触赞助人的机会;而这些又都依赖一位能够跨越社会界限、忍受屈辱的母亲。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贫困并不只是背景性刻画。它决定了她的行动、她的联盟,以及她把每一位熟人都转化为可能援助渠道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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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最主要的资源,是唤醒沉睡关系的能力。她出身于古老家族,但血统本身不能偿还债务,也不能确保军事职位。因此,她直接寻找有权势的人,利用邀请、便笺、拜访、反复申请和私人提醒。后来她直截了当地说明自己的方法——想要会面时,她先写一张便笺,然后亲自一次又一次地前往,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
这一策略使她进入了与瓦西里·库拉金亲王、安娜·帕夫洛芙娜·舍勒、罗斯托夫家族、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和皮埃尔·别祖霍夫相同的社会世界,但并没有使她与他们平等。她以请求者、亲属、客人以及一位迫使他人关注自己的母亲等身份穿行于他们的客厅。因此,她的关系网既是权力来源,也是依附的标志。她能够接触有影响力的人,却必须不断说服他们把自己的影响力用于帮助她。
她与瓦西里·库拉金亲王的关系说明了贵族社会的交易结构。亲王一方面受到她提醒的影响,记得自己早年的仕途得益于她的父亲;另一方面也受到怜悯的驱动,同时实际意识到她不会停止坚持。于是,这份恩惠既不是纯粹的慷慨,也不是简单的腐败。它是一种交换,其中记忆、义务、名声和坚持获得了金钱般的力量。
叙事功能与结局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出场确立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对照——社会礼仪与隐藏在其下的私人目的之间的对照。在安娜·帕夫洛芙娜的接待会上,来客们向一个他们既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姑妈表演问候;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则表演一种后果更为重大的恳求仪式。客厅中的礼貌被展现为一种工具,而她是最明显愿意利用这种工具求生存的人物。
她对鲍里斯的追求也连接了家庭世界与政治世界。母亲的经济困境通过瓦西里·库拉金亲王传达到皇帝那里;一次调入近卫军的安排塑造了一名年轻军官的未来;鲍里斯后来又通过在奥尔穆茨拜访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来谋求理想职位,并公开推断,一个没有钱的人不应错过机会。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努力帮助他进入了他所追求的特权等级,而小说也反复显示,晋升既依赖才能,也同样依赖社会关系。
在现有材料中,她最后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出场是在彼得·基里洛维奇·别祖霍夫伯爵去世时。她悄悄走近皮埃尔·别祖霍夫,亲吻他的额头,告诉他伯爵已经去世,然后把他带走并劝他哭出来。第二天早晨,她立即把这场死亡表述为一种伴随新责任而来的损失——皮埃尔还年轻,如今可能掌管一笔巨大的财富,尽管遗嘱尚未开启。即使在悲痛中,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也能意识到继承所带来的物质与制度后果。
因此,她的性格由依恋与算计的融合所界定。她对鲍里斯的奉献是真诚的,但真诚并不排斥策略;恰恰是它赋予策略以紧迫性。她通过进入排斥自己的体系来保护儿子,把尊严像别人花钱一样花出去,并把每一段可利用的关系都转化为筹码。通过她,贵族社会显现的并不是一个稳定的、由继承而来的特权秩序,而是一个竞争性的网络;在这个网络中,能够辨认义务、忍受拒绝并不断请求直到有人让步的人,才有可能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