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隆·扎哈雷奇
战争与和平德隆·扎哈雷奇是博古恰罗沃的村长兼庄园管事,这一职位他已经担任了二十三年。老亲王亲切地称他为“德隆努什卡”,而主人们和管家对他十分敬重,甚至给他起了“部长”的绰号。德隆·扎哈雷奇体格健壮、精神沉稳,体现了一个农民出身的管理者所具有的持久权威;这种权威并非来自身份,而是来自他对庄园实际情况精确、切实并经长期服务而获得的了解。然而,在法军推进造成的危机中,这种权威变成了博尔孔斯基家族与村社之间的门槛,而他的犹疑则使正式命令与集体求生之间的冲突显现出来。
身份与背景
德隆·扎哈雷奇属于那类异常能干的庄园官员,其影响力与其说建立在识字能力或等级之上,不如说建立在记忆力、耐力以及对物质事实的切身掌握之上。虽然他不识字,却从未记错过一笔钱账、为亲王出售的无数车粮食的数量,或博古恰罗沃任何一块麦田上的一捆庄稼。他任职期间从未醉酒或生病,即使是不眠之夜和最艰苦的劳动,也没有明显使他疲惫。他的身体和习惯仿佛从壮年一直保持到老年——他依然身板笔直、体格强健,没有一根白发,也没有掉过一颗牙。
庄园等级体系的双方都承认他的权威。农民比畏惧主人更畏惧他,而老少主人和管家也都尊重他。这种结合使德隆·扎哈雷奇不只是一个办事人员。他是庄园经济秩序赖以被记忆、衡量和执行的人;他的声望建立在二十三年无可指摘的服务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抽象的法律权力之上。
博古恰罗沃的危机
尼古拉·博尔孔斯基亲王去世后,法军推进的危险使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必须紧急离开。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从遭到破坏的秃山庄园赶来,命令德隆·扎哈雷奇提供十二匹马供公主乘坐的马车使用,并提供十八辆车运走她的物品。对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来说,这个要求似乎合情合理,因为博古恰罗沃有二百三十户人家,农民的生活状况也相对富裕。然而,德隆·扎哈雷奇垂下眼睛,保持沉默。
当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指名要求征用某些农民的车辆时,德隆·扎哈雷奇回答说每匹马都无法调用——有些正在为政府运输,有些已经衰弱,还有些因为缺乏饲料而死去。他的回答并未被写成个人的简单拒绝。雅科夫·阿尔帕特奇立即明白,德隆·扎哈雷奇表达的是村社的情绪;村社正在主人与农奴的利益之间犹疑。其现实背景是一个已经被战争、政府运输要求、疲惫的牲畜以及敌人即将到来所压迫的乡村。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试图同时援引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亲王的命令和沙皇的权威来恢复服从,并警告说任何留在敌人一边的人都是叛徒。德隆·扎哈雷奇悲哀地回答说,权力掌握在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手中,但他的行为显示,这种权力已经不再能够简单地施行。他跪下来,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要求把钥匙拿走。这一请求并非通常意义上的逃避责任,而是承认——他无法在仍然握有庄园权威象征的同时,承担违背共同体意志行事的处境。
粮食、钥匙与分裂的忠诚
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的反应使冲突进一步复杂化。她关心农民,又担心自己在分配粮食时滥用权威,于是询问德隆·扎哈雷奇他们有什么需要。当他确认地主的粮食是安全的以后,她命令他把粮食全部分发出去,并宣布属于她哥哥的东西也属于农民,家族不会吝惜任何东西。德隆·扎哈雷奇再次请求解除职务,并要求把钥匙从他手中拿走。
他的反应表明,问题并不只是饥饿或物质匮乏。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从上而下地给予慷慨,但村社已经决定不应搬走庄园,民众应当留下。德隆·扎哈雷奇被夹在两者之间——一边是以仁慈释放地主粮仓的女主人,另一边是以集体决定挑战家族权威的农民。钥匙所代表的不只是接触粮食或财产的权利,也标志着他对一个体系所负的责任,而这个体系的命令已经在道德和政治上彼此不相容。
后来,农民阻止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离开时,德隆·扎哈雷奇已经交出了钥匙,加入村民,并从雅科夫·阿尔帕特奇的传唤下消失了。人群声称有人下令不许搬走,并保证如果公主留下,农民将继续为她服务并服从她。德隆·扎哈雷奇没有出现在这场对抗中,这一点意味深长。他没有领导公开阻拦,却也没有执行家族的命令;他的退隐使村社的抵抗得以存在,同时没有让他成为公开发言人。
对抗与秩序恢复
尼古拉·罗斯托夫的到来立即改变了力量平衡。他听说农民威胁要给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的马卸套后,便下马跟随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来到房屋。公主无助而困惑,已经打包好的物品无法搬走。骑兵最初被误认为是法国人,车夫因此逃跑,屋里的女人则惊叫着求救。
尼古拉·罗斯托夫以强力面对人群。他打了卡尔普,命令农民脱帽,称他们为叛徒,并要求知道村长在哪里。德隆·扎哈雷奇走出来时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尼古拉·罗斯托夫命令拉夫鲁什卡把他捆起来。德隆·扎哈雷奇没有反抗;他自己解下腰带交出去,仿佛在协助捆绑他的人。这个动作保留了贯穿其行为的暧昧性。他被村社带动了,但并没有被描绘成暴力叛乱者或蓄意谋敌的人。一旦面对直接的军事权威,他便服从了。
尼古拉·罗斯托夫的命令变得无可误解后,人群立即散去。两小时以后,车辆停在博古恰罗沃的院子里,农民们正把地主的物品搬出来,而德隆·扎哈雷奇也应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公主的请求获释。他重新指挥搬运工作,回到定义了他的实际劳动中。即使那些曾参与抵抗的农民此时也小心地搬运家族财产;当有人因为一只箱子值钱而把它随意扔到车上时,他们还表示反对。因此,秩序的恢复并没有抹去村社在物质利益上的忠诚,而是把这种忠诚重新导向撤离行动。
人物与叙事意义
德隆·扎哈雷奇的故事将权威呈现为一种多层而不稳定的关系,而不是一种由职位永久保障的占有物。他受到主人尊重,为农民所畏惧,并且极其擅长管理庄园;然而,当战争改变了日常义务时,这些权威形式都无法阻止他陷入不确定状态。他无法提供马匹,反映了军事占领和战时动员的更大条件——牲畜被征用,饲料匮乏,村庄的资源正被相互竞争的力量争夺。
这一人物也把博古恰罗沃的家庭戏剧与小说对战争作为物质力量和集体力量的广泛描写联系起来。在俄军持续撤退过程中,军队遭受物资短缺、人员疲惫、运输不足以及计划行动失败等问题。德隆·扎哈雷奇的危机,是这一军事现实在村庄尺度上的对应物。他的决定受到车辆、马匹、粮食、钥匙、命令以及逼近中的军队运动所左右。关于叛国与服从的宏大言辞,最终遭遇了撤离这一顽固的物质事实。
他的行为最终拒绝接受简单的道德分类。他既不是邪恶的叛变者,也不是毫无条件的仆人。他长期遵守纪律的记录证明了他的忠诚与能力;他的沉默和请求解除职务显示出村社施加的压力;他服从尼古拉·罗斯托夫并重新指挥车辆,则表明他的行政身份经受住了危机。德隆·扎哈雷奇的意义恰恰在于这种分裂的位置——他使人看见,在战时,一个人可能仍然尽职尽责,却无法满足每一个声称拥有他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