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在直子死后的漫游
挪威的森林直子死后,渡边漫游了一个月,试图逃离日常生活,却未能减轻丧失她的痛苦。直子葬礼后,他离开东京,漫无目的地向西走,最终于1970年10月2日返回。旅程中最突出的矛盾在于,身体上的距离无法松开他与死者的牵系——记忆不断让直子重回眼前,而悲伤则使他难以与生者建立联系。
离开与漫无目的的行进
八月底,在神户为直子举行了一场安静的葬礼。渡边返回东京,告诉房东自己要出门一阵子,又告知意大利餐馆的雇主自己不会去上班;他还给绿子寄了张简短的便笺,请她等一等,因为他暂时无法向她解释。接下来的三天,他泡在电影院里;之后收拾好背包,取出存款,前往新宿站,搭上第一班驶出城镇的特快列车。这一连串行动将他从私人的告别带入刻意不作安排的离去——他把种种责任抛在身后,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处。
他对路线的回忆支离破碎。他记得沿途的景象、声音和气味,却记不得经过的城镇叫什么,也想不起先后顺序。他搭乘火车、公共汽车,也搭乘货车的顺风车,从一处辗转到另一处;夜里则睡在空荡荡的停车场、车站、公园、河岸和海边。有一次,他说服人们让自己睡在当地警察局;另一次,他在墓地旁过夜。他想找一处地方,可以随心所欲地待在睡袋里,不给别人添麻烦。地点不断变化,相较之下,更重要的是他一次又一次继续上路。
这段旅途靠临时找来的工作和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支撑。钱快花光时,渡边就当几天劳工,挣够路费后再继续走。他睡在睡袋里,有时睡前喝点廉价威士忌;有些城镇的居民会给他食物和蚊香,有些地方的人则会叫警察把他赶出公园。他受到欢迎还是遭到拒绝,都不会改变他的目的——他只想在陌生的地方入睡。他的漫游既不是旅行观光,也不是有明确目的地的寻觅,而是暂时脱离日常牵系与计划。
直子在记忆中的挥之不去
沿着海岸向南走时,或许是在鸟取,或许是在兵库县不为人知的一侧,风景给了渡边一套暂时的日常作息,却没有带来宽慰。沿海岸散步很轻松;他找到沙地睡觉,用漂流木生火,烤从当地渔民手里买来的鱼干,喝威士忌,一边听海浪,一边想着直子。生火、吃东西、喝酒、听浪声,这些简单重复的事构成了旅途的身体节奏,与他无法接受的事实相对照——直子已经死了,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夜里,回忆并非受控的追思,而是如洪水般涌来。渡边想起直子穿着黄色雨衣、拿饲料袋清扫鸟舍的样子;想起塌陷的生日蛋糕和浸湿他衬衫的眼泪;想起冬日散步时她穿的驼毛大衣、她触碰过的发夹、她清澈的眼睛,以及她穿着蓝色睡衣、蜷膝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这些细节让缺席变得更加真切——回忆保存了直子的举止与模样,却无法让她活生生的身体重新回来。
在这些回忆构成的内心世界里,直子仿佛仍在身边。渡边想象自己与她说话、拥抱她,并在那一刻感受到,死亡并非终结生命的力量,而是生命中的一种元素。在这场想象中的相遇里,直子对他说:“别担心,不过是死亡而已。别让它困扰你。”她熟悉的举止令他感到宽慰,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再悲伤。然而,这份暂时的宽慰依赖于那个记忆构成的世界,在那里,直子仍能回应他;当那个世界退去,他便独自留在海滩上,被黑暗和泪水淹没。悲伤重新涌来,显出了宽慰的限度——鲜明的回忆维系着牵系,却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
悲伤、他人与宽慰的限度
这趟旅程让渡边更加明白自己在木月死后形成的想法——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直子的死教会了他另一条更为沉痛的道理——没有任何真理、真诚、坚强或善意,能够治愈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人必须经历悲伤,直到它走到尽头;但从一次丧失中学到的东西,并不能让人免受下一次丧失的伤害。他背着背包,头发里沾着沙,继续向西走,靠威士忌、面包和水维持生活时,这个念头始终伴随着他。这番道理并未化解他的哀悼,而是说出了哀悼无法放弃的东西。
一个刮风的傍晚,一名年轻渔民在一艘废弃船体旁发现渡边在睡袋里哭泣,便递给他一支烟。渡边已经一年多没抽过烟了。渔民问他为什么哭,他几乎出于本能地说,自己母亲死了,因为承受不了悲伤才上路。渔民表示同情,拿来清酒和两个杯子,还告诉他自己十六岁时失去了母亲——母亲身体不好,却仍然工作到精疲力竭。渡边几乎听不进去。他的私人悲痛让另一个人的遭遇显得遥不可及,面对这种比较,他没有说出口的愤怒也表明,悲伤已经使他无力体会别人的哀痛。
渔民离开后,渡边想起自己中学最后一年时交往过的一位女友,并意识到自己曾把她的温柔视作理所当然,几乎从未考虑过她的感受,也没有想过自己给她造成的痛苦。这段回忆让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是短暂地从自己遭受了什么,转向了自己可能伤害过谁。随后,恶心、头痛,以及对欺骗渔民并拿走他的钱的愧疚一齐袭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这样下去,便走到火车站,寻找回家的路线。他离开旅途,不是因为悲伤已经治愈,而是因为他遇见了继续把自己封闭在悲伤之中的代价。
返回,却未康复
在售票处,渡边得知自己可以换乘夜车,早上抵达大阪,再搭新干线回东京。他用渔民给他的五千日元钞票买了车票,候车时翻看报纸——那天是1970年10月2日,他已经在外旅行整整一个月。他明白自己必须回到现实世界。这个日期为一段旅程划下了明确的终点,尽管他已记不起沿途城镇和行进顺序;但时间流逝,并未让这段旅程的核心丧失变得更容易承受。
这一个月的离开既没有振奋渡边的精神,也没有减轻直子之死带来的打击。回到东京后,他无法鼓起勇气给绿子打电话。他无法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可以在一起幸福生活;直子已经死了,而绿子仍然活着,这种差异让他觉得自己不可能轻易过渡到一段新的关系。他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好几天,被一种受玷污的感觉压倒,心思仍停留在死者身上,而非生者。地理上的旅程结束了,他却没有恢复参与日常生活。
他为直子留出的房间仍然紧闭着,家具罩着白布,窗台积满灰尘。渡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些房间里,想着木月,并想象自己终于把直子还给了他——渡边回想,直子原本就属于木月;在这个并不完美的生者世界里,他曾试图为自己和直子建立一种新的生活。如今,他觉得木月把自己的一部分带进了死者的世界,直子又把另一部分带了过去。这样的结尾充分呈现了这场漫游的意义——它带渡边离开东京,却没有使他摆脱死者,也没有让他重新准备好加入生者的世界。这趟旅程记录的是他穿越悲伤的过程,而不是悲伤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