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年圣诞节
狼厅小说中的圣诞节不只是宫廷日历上的一个日期——它是对忠诚、政治运势和家庭记忆的一次次考验。从1521年的宫廷庆典,到后来奥斯汀修士院里没有歌声也没有戏剧的圣诞节,节日仪式与熟悉的物件既记录了仕途上升的希望,也记录了累积的失落代价。对托马斯·克伦威尔而言,节日的公开盛景一次次转为私人的追忆。
宫廷庆典与政治希望
1521年圣诞节,宫廷迎来了年轻的安妮·博林;她身穿黄裙,翩然起舞。她约莫二十岁,是安妮与玛丽·博林之父托马斯·博林的女儿,年轻时曾在勃艮第宫廷和法国度过。她的到来不只是节庆中的一幕——叙述将其置于政治灾祸之前,而那场灾祸将使红衣主教关注她的过往;叙述也将她早年的宫廷生活呈现为一段影响深远的故事的开端。因此,圣诞节开启了通往未来岁月的道路,那些岁月将由野心与争斗塑造。
在后来一个雨水连绵的夏日,宫廷的日常节奏许下了另一种希望。亨利八世与红衣主教互相谈论治疗各自疾病的方法;国王打了喷嚏,便暂且搁下政务;若雨势转小,他就盼着听音乐或出去散步。安妮有时下午与他一同退下;到了晚上,她读《圣经》,指出其中赞许的话语。晚餐后,亨利担心法兰西国王与皇帝正在嘲笑他,随后沉沉入睡,身边没有人。天亮时,他已恢复乐观,觉得自己的事业大有希望。这段描写将浪漫的渴望与王室的信心置于外交焦虑的映衬之下,而红衣主教仍带病处理事务。
宫廷里的圣诞歌将忠诚化作节日的副歌。歌者把坚贞比作冬日里依然常青的冬青,唱着对一位女士的忠贞,常春藤则与冬青并立。反复出现的意象,在政治关系远非牢靠之时,提供了一种表达坚定不移的语言。歌曲再度唱到常青与坚忍,也为后来的家庭圣诞场景构成了对照——诗歌中仍留存着备受珍视的忠贞理想,然而曾经维系这份理想的人们与家庭传统却已消逝。
奥斯汀修士院的丧亲之痛
又一个圣诞节时,红衣主教身在埃舍尔,病卧床上,坚信国王和安妮在新年送上的亲吻足以让危险远离,直到主显节前夕。他转向克伦威尔,激烈地催他回家。在奥斯汀修士院,家中装饰着冬青、常春藤、月桂和系着彩带的紫杉,但厨房里没有了惯常的歌声和圣诞戏剧。没有哪一年带来过如此惨重的毁灭。节日的常青枝叶依然在,然而那些让宅邸显得生气勃勃的表演已经停歇。
克伦威尔的丧失波及直系亲属,也延及姐姐的家人。他的姐姐凯特·克伦威尔(托马斯的姐姐)和她的丈夫摩根·威廉姆斯都已去世,他的女儿们也已离世。这段描写追忆那些死亡来得多么迅疾——前一天还在行走交谈的人,次日便已冰冷地躺在泰晤士河畔的坟墓里。对死者的叙述,连着他们再也无法体验的世界细节——普特尼的钟声、墨水的气味、啤酒花与麦芽、大捆羊毛、松脂、苹果形蜡烛和追思灵魂饼。圣诞节不仅属于正式的仪式,也属于这段感官生活;丧亲之痛让周遭寻常之物都新添了伤痛。
年终时,两个孤儿理查德与年幼的沃尔特被接进克伦威尔家中。克伦威尔忆起凯特,记得她已无法理解他,还曾告诉他,她永远无法把他算清楚。这句话触及了他给予她的教育与实际照料所能达到的限度——他教她用手指计数,也教她算出商人的账单,然而她却无法理解这个已经成为如今模样的兄弟。圣诞节让孩子们进入这个家庭,却无法修复死亡在其中造成的裂痕。
星辰与缺席的演出
家中的主显节习俗曾仰赖一整年的筹备。从夏天起,克伦威尔和妻子莉兹·威基斯便为三王的服装搜集特别的布料和装饰。从十月起,莉兹便偷偷为长袍缝上闪亮的新饰片,为肩部絮棉,让衣摆垂坠,还设计奇异的冠冕。克伦威尔则构思要放进三王礼盒里的礼物;有一年,一个小匣子突然唱起歌来,把提着它的人吓了一跳。这些准备让庆典成为夫妻共同完成的工作,也让圣诞节的筹备从数月前的期盼便已开始。
那一年,谁也不忍心把镀金的大星星挂到大厅里。克伦威尔来到暗淡的储藏室,取下遮住星芒的帆布套,查看星芒是否有缺口或褪色。他细心照料这颗闲置的星星,留住了将来庆祝节日的可能,尽管他无法想象那个未来。旁边,三王的长袍与孩子们的羊皮衣一同收好;牧羊人的手杖斜靠在角落里,天使翅膀则蒙尘地挂在木钉上。他拿起翅膀,轻轻抖了抖,又把它挂回去。这场戏剧以收存的物件留存下来,物件得到妥善照料,却不再由曾经创造它的家人赋予生气。
他与约翰娜的谈话,让沉寂的戏服指向另一种缺席。他告诉她,自己希望家里有个婴儿,接着问她的丈夫约翰·威廉森是否仍尽丈夫的本分。约翰娜回答说,尽本分不等于享乐;克伦威尔走开时意识到,自己不该有这番谈话。这个场景并未让他的愿望变成新的家庭安排,而是将他对婴儿的渴望,与儿童戏剧中沉默的道具和已经逝去的生命并置。
炉火旁讲述的故事
圣诞节也通过追忆重现。格雷戈里问父亲是否记得教区戏剧里的巨人时,克伦威尔想起表演者说过的台词:“我是巨人,我叫马林斯派克。”格雷戈里问起康希尔的五月柱,克伦威尔解释说,它在骚乱之年被拆掉了;那就是恶劣五月日,当时格雷戈里还是个婴儿。于是,一个关于戏剧的提问引出了公共骚乱和一段城市往事,将家庭记忆与政治历史相连。
格雷戈里记得另一个圣诞节,当时他扮演恶魔,脸涂成黑色,身上裹着黑色小牛皮。克伦威尔记得安妮当时也想这样装扮,但她的母亲认为女孩不宜如此。他希望自己当时坚持让安妮也扮一次教区天使,即便她必须戴上教区那些歪斜滑落的黄色假发。作为父亲,他用重新思量自己曾允许或拒绝之事的语气,回忆起一次小小的错失机会。
格雷丝的天使服装留在更鲜明的记忆中。克伦威尔用孔雀羽毛为她做了一对翅膀,而其他女孩穿着笨重的鹅装,翅膀总被马厩的角落挂住。格雷丝头发上闪烁着银线,羽毛在光影中变幻,仿佛令她带着芬芳,窸窣作响。莉兹叫她离火远些,免得翅膀着火。格雷丝退进阴影,穿着羽饰登上楼梯;克伦威尔跟在后面,既担心火,也担心一种未言明的危险。记忆没有以节日的奇观收尾,而是落在格雷丝已经去世这一事实之上。他想,至少自己再也不用为了嫁妆把她嫁给丈夫;接着又盼望格雷丝和安妮都还活着,并想象若安妮年长些、拉夫·萨德勒年幼些,安妮或许会许配给他。追忆中的戏剧从此与死亡造成的不可能未来密不可分。
公共狂欢与私人哀悼
1530年初,克伦威尔没有举行主显节宴会。听说红衣主教失势的人或许会觉得有义务拒绝他的邀请,所以他改为带年轻人去格雷律师学院参加主显节前夕的狂欢。随后上演的是一出嘲弄红衣主教失势的戏——他乘驳船逃离约克宫,学生们拿着渔网和鱼竿追捕他;途中到了普特尼,又演出他在泥里挣扎的情景,仿佛正前往埃舍尔。这场喜剧把一位失势政要的羞辱变成了法律界的一场表演。克伦威尔起身,显得不悦;家人只好跟他一同离开,身后大厅里的笑声一路追来。
回家的路让狂欢重新置于节日的氛围之中。骨头制的响器、火把、木马,以及戴着鹿角的男子充斥夜色;打扮成橙子和柠檬的男孩礼貌地向格雷戈里问候,他也礼貌回应,接着又叫那个柠檬去告诉父亲,关于租约的事来找他。节日的喧闹中,财产与家庭关系的日常事务仍在继续。回到家后,克伦威尔让年轻人去睡觉,独自坐在工作桌旁;格雷丝的孔雀羽翼取代了公共的盛景,萦绕在他的记忆中。
因此,小说中的圣诞节让两种表演彼此牵制。在宫廷,节日带来歌声、炫示,以及表达忠贞不渝的语言;在格雷律师学院,节日戏剧却能把失势的红衣主教贬作滑稽怪诞的人物。在克伦威尔家中,星星、戏服和孩子们扮演的角色记录着共同的劳作与家庭生活,而它们的沉寂则标记着丧亲之痛。季节习俗的重现并不能使消失之物复归;相反,每一个圣诞节都让昔日庆典与眼下失落之间的间隙更加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