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困境

自私的基因

囚徒困境清晰呈现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冲突——每位参与者都有理由背叛,但如果双方合作,结果都会更好。在单轮版本中,个人理性的选择会导致集体上较差的结果。然而,在重复互动中,过去的经历能够影响预期,使合作得以持续。本书运用这种对照,将博弈论与互惠利他行为、动物行为以及能够通过规则把表面竞争转化为共同利益的人类安排联系起来。

单轮困境

本书将囚徒困境介绍为一种简单的赌博游戏,它引起过政治学家、经济学家、数学家和心理学家的关注。银行家负责裁决并向两位玩家付款。每人有两张牌,分别标记为合作和背叛;双方各选一张牌,面朝下放置,因此选择同时作出,在银行家亮出牌之前,任何一方都不知道另一方的选择。游戏的结构比具体金额更重要。

各项结果的排序是——背叛的诱惑收益高于双方合作的回报,双方合作的回报高于双方背叛的惩罚,而双方背叛的惩罚又高于一方合作、另一方背叛时合作方所得的傻瓜报酬。文中设定,双方合作时每人获得300美元;一方单独背叛时,背叛者获得500美元的诱惑收益,合作方则被罚100美元。这一排序构成了困境——无论另一位玩家选择哪张牌,玩家都可以推断,背叛会带来更好的个人结果。

同样的逻辑解释了为什么两位理性玩家各自为自身利益考虑时,最终都会背叛。他们的选择使双方都落得较差的结果,尽管双方都知道,相互合作本可以让他们得到更多。这里的矛盾并不只是善意与恶意之间的冲突,而是源于规则将每位玩家的选择转化为收益的方式——即使背叛造成的共同结果较差,它对个人仍然有利。

本书还用两名囚徒彼得森和莫里亚蒂来说明这种结构。他们被分别关押,无法达成协议。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转为控方证人出卖对方,也可以保持沉默、选择合作。如果一人出卖对方而另一人保持沉默,出卖者便可获释,沉默者则会受到重判;如果两人都出卖对方,他们都会被定罪,但因提供证据而获得一定减刑。如果两人都保持沉默,证据不足以证明他们犯有主要罪行,因此他们只会因较轻的罪名受到短期惩罚。由于谁都无法确保对方保持沉默,每个人都有理由出卖对方,两人也都可能面临更严厉的共同结果。

重复博弈、信任与互惠回应

本书提出,摆脱单轮困境并非要改变收益,而是要改变博弈发生的情境。单次互动无法提供可靠的途径来达成或监督协议。重复版本则让同一批玩家进行不确定轮数的博弈。每轮双方同时作出选择后,牌会被收走,游戏随即重新开始。未来还会相遇的可能性,使参与者有机会建立信任或不信任、回报帮助、安抚对方、宽恕或报复。

在一个十轮的示例中,如果对手每次都合作,玩家利用对手最多可获得5000美元;但如果双方在十轮中始终合作,每人都可从银行家那里获得3000美元。玩家可以根据彼此以往的行为,判断继续合作是否安全;实际上,他们能够相互监督对方的行为。双方持续背叛仍然可能发生,合作与背叛交替出现的情况也同样可能。重复互动并不保证产生信任,但会使当前行为影响之后的相遇。

这一逻辑为互惠利他行为提供了框架——现在给予好处,同时期待以后有机会得到回报。本书将这一框架与相互理毛的问题联系起来——鸟可以从朋友头上除去寄生虫,那是受助者用自己的喙够不到的地方;之后,鸟也可能得到同样的帮助。这样的帮助会耗费时间和精力,因此不加区别地帮助他人的个体可能遭到剥削——有些个体接受帮助,却不予回报。因此,这一模型关注的是个体能否互相识别并反复相遇,而不只是合作是否直觉上合乎情理。

本书将这种思路与关于互惠利他行为和囚徒困境的研究联系起来,其中包括罗伯特·特里弗斯对延迟回报的讨论,以及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后来开展的部分与W. D.汉密尔顿合作的研究。本书还提到怨恨者策略——他们彼此帮助,但会拒绝帮助此前不肯帮助自己的个体。按照书中的叙述,怨恨者逐渐胜过了不加区别地帮助他人、因而遭到剥削的傻瓜,以及剥削他人、却也彼此坑害的骗子。这一比较说明,互惠合作既不同于无条件给予,也不同于毫无限制的剥削。

超越单一物种的合作

本书还运用这一模型来理解不同物种之间的合作。书中以清洁鱼和照料蚜虫的蚂蚁为例,说明互惠利他行为并不局限于同一物种的成员之间。重点并不是说参与者会有意识地计算这场博弈。本书将策略描述为由基因构建、以无意识行为程序形式存在的模式;博弈论语言则用于分析这些行为模式所产生的结果。

更详细的例子来自G. S.威尔金森对吸血蝙蝠的观察。一只蝙蝠找到血餐后,可能带着剩余血液回到栖息地,而另一只则空腹返回;到了另一个夜晚,它们的境况可能会互换。威尔金森观察到蝙蝠将血液反刍给处境较差的同伴。在110次反刍分享中,有77次很容易理解为母亲喂养幼崽,许多其他情况涉及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不过,有些分享发生在没有亲缘关系的蝙蝠之间,尤其是在那些经常共同栖息、有机会反复相遇的个体之间。

本书考察这种分享是否符合博弈中的激励。威尔金森估算了不同饥饿程度的蝙蝠还需要多久才会死亡,并将血液换算为延长生命的小时数。同样数量的血液,对极度饥饿的受助者延长生命的作用可能大于对饥饿程度较轻者的作用。虽然供血行为会增加供血者自身的风险,但受助者获得的存活收益可能远大于供血者的代价。在运气不佳的夜晚,蝙蝠从他处获得血液可能受益良多;在运气较好的夜晚,如果它能够避免日后受到回应,那么拒绝分享所带来的收益可能不大。

个体识别对这种可能性至关重要。在威尔金森的圈养蝙蝠实验中,一只蝙蝠被移出群体一夜,并在其他蝙蝠得到食物时挨饿,之后才被送回栖息地。实验群体中包括来自相距许多英里的两个洞穴的蝙蝠,因此实验能够区分熟悉的共同栖息者和新来的个体。在向实验中挨饿的蝙蝠提供的13次分享中,有12次来自同一洞穴的老朋友,1次来自新朋友。结果支持个体识别和重复交往与互惠分享相关这一观点;不过,本书将此视为符合模型的案例,而非蝙蝠有意识地遵循某种策略的证明。

规则、制度与共同收益

囚徒困境还有助于本书区分看似竞争的情形与能够带来共同利益的情形。书中以离婚为例——即使婚姻结束,夫妻双方仍可能有合作的理由,包括子女福祉以及聘请两位律师的费用。然而,书中所述的法律安排要求律师只能接受夫妻一方为委托人。另一方必须另寻法律意见,否则便得不到法律意见;即使夫妻双方都希望友好解决,案件也会被构造成一方对另一方的对抗。本书指出,这些规则可能强化对抗性博弈;律师或许会从中受益,但本书也承认,有些律师会劝说委托人在庭外和解。

英格兰足球联赛中的一场比赛展示了情境变化如何改变博弈结构。1977年5月18日,布里斯托尔和考文垂相互交锋,而桑德兰的赛果会影响哪支球队从甲级联赛降级。布里斯托尔和考文垂的比赛延迟了五分钟,因此在比赛结束之前,来自桑德兰的消息便传到了球场。桑德兰已经输球,布里斯托尔和考文垂只需打平便都能避免降级。电子记分牌显示这一消息后,进球不再符合任何一队的利益——追求进球可能使防守出现空当,从而冒着落败的风险。两队从激烈交锋转为确保平局,原本彼此竞争的球迷也一同庆祝。一场原本看似零和的比赛变成了双方都能从同一结果中获益的博弈。

本书将这场比赛与观赏性体育的普遍吸引力作对比——体育比赛通常因球队彼此较量而令人兴奋,而日常生活并非为观众而组织。在人类、动物和植物的生活中,外部情境可能使参与者能够从彼此的成功中获益,而不必击败对手。从这一意义上说,合作与本书关于自私基因的论述并不矛盾——互利行为不必以普遍无私为前提。

然而,重复博弈取决于人们无法确定互动何时结束。如果两位玩家知道一场游戏恰好进行100轮,那么最后一轮就会变成单次困境,背叛也就成为个人理性的选择。随后,同样的推理适用于第99轮,并以此类推,逐轮倒推至更早的每一轮。要使合作得以持续,结束时间必须无法预测,或者只有银行家知道。因此,关系的预期持续时间,也就是本书所说的“未来阴影”,会影响玩家是否有理由维持关系。即使结束时间并不确定,如果玩家根据情势推断游戏即将结束,结束时机仍可能成为策略考量。

范围与意义

囚徒困境在本书中不仅仅是两个人选择卡牌的谜题。本书借它考察激励、信息、重复互动、个体识别和规则如何影响合作的可能性。同一种基本对照反复出现于囚徒间的相互猜疑、吸血蝙蝠的重复关系、鼓励对抗性处理的离婚程序,以及一场因其他球场传来消息而改变利害关系的足球比赛中。

这一模型并未声称每一种慷慨行为都掩饰着自利动机,也没有声称动物会有意识地计算收益。本书在讨论无偿献血者时,明确承认真正无私的利他行为存在;同时,它借吸血蝙蝠的案例说明,在特定条件下,互惠分享可能受到促进。本书还强调,基因层面的解释并不规定人类道德——进化框架中存在合作的可能性,并不是要求人们自私地对待他人。

它更广泛的意义在于说明,即便以竞争为基本特征的进化论述,也能够容纳合作,而不必把合作视为矛盾。一次性的相遇可能奖励背叛,持续的关系则可能使互惠成为可行之举;规则可能将参与者困在冲突之中,而情境变化则可能揭示共同收益。因此,关键问题不只是人或动物是否自私,而是怎样的互动结构会使合作稳定、容易受损,或值得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