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浓于水
自私的基因“血浓于水”这一说法表达了这样一种预期——家庭纽带可以解释关怀行为。在这番讨论中,这句话起初是对亲缘定向利他行为的一种似乎合理的解释,随后则显出解释力有限——吸血蝙蝠会向没有遗传亲缘关系的栖息伙伴分享血液,这一案例表明,合作可能建立在反复交往之上,而非遗传亲缘关系。
亲缘关系作为遗传尺度
论述赋予亲缘关系明确的遗传学含义。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缘系数为二分之一,兄弟姐妹平均而言也是如此,不过,一对特定兄弟实际共有的基因会因基因随机分配而有所不同。亲缘关系计算规则被作为一种实用方法,用来比较亲属——找出他们最近的共同祖先,再计算从一个人向上追溯到某位祖先、再从祖先向下到另一个人的代际步数。这种方法适用于简单情形,但在发生近亲交配时并不适用,在某些昆虫中也会失效。
这一计算解释了为什么这句话似乎适用于家庭内部的利他行为。促使某个个体牺牲自己去救五名表亲的基因,平均而言不会因这一牺牲而得到保存;救下两名以上的兄弟姐妹、子女或父母则可能足以使这种基因延续,救下数量更多的远亲也可能如此。重点并不是说动物会有意识地计算亲属关系,而是说,当受益亲属携带足够多相同基因的拷贝时,一种可遗传的倾向就可能传播开来。
因此,亲代照料被视为亲缘利他行为的一种形式,而非遗传上独一无二的纽带。成年个体与自己的子女、以及失去父母的年幼兄弟姐妹,亲缘系数相同,都是二分之一;原则上,鼓励照料年幼兄弟姐妹的基因,可以像鼓励亲代照料的基因一样容易地传播。这一解释将这种遗传上的等同与常见观察到的情况区分开来——照料兄弟姐妹远不如亲代照料常见,而本书后文讨论的其他因素也使这种比较更为复杂。
家庭纽带的文化力量
人类并非仅凭基因来确认亲属关系。人们通过他人的告知、亲属称谓、正式婚姻、书面记录和记忆,了解谁是自己的亲属。研究亲属关系的人类学家往往关注这些主观和文化层面的理解,而非遗传亲缘关系本身。祖先崇拜、家庭义务和忠诚,使亲属关系在社会生活中占据显著地位;血仇和部族间战争则被认为可以用汉密尔顿的遗传理论直接解释。
讨论还将禁忌的社会影响力与其假定的遗传学解释区分开来。禁止近亲性关系或繁殖的规范显示人们多么重视亲属关系,但其遗传学优势并不被描述为利他行为——一种假定的解释是,近亲繁殖可能使有害的隐性基因显现出来。文中指出,许多人类学家并不赞同这一解释,同时提醒读者注意文化规则与进化解释之间的区别。
相比之下,动物不必依靠有意识的认知来识别亲属。相关问题在于,哪种简单的遗传规则能够在通常条件下产生倾向于使近亲受益的行为。偏爱外形与自己相似个体的倾向有时可以产生这种结果,但这种作用只是统计性的——如果环境发生变化,这条规则就可能失灵,例如某个物种开始生活在规模大得多的群体中。同一可能性也被用来提出一种看法——种族偏见或许是偏爱外貌相似个体这一亲缘倾向的不合理泛化。因此,这一说法指出了家庭忠诚这一真实模式,却不能保证每一种表面上的亲属纽带都与遗传关系相符。
这一说法无法解释分享行为的情形
吸血蝙蝠的例子直接检验了这一说法。夜间找到食物的蝙蝠可能带着多余食物返回栖息地,而其他蝙蝠回来时一无所获;到了之后的夜晚,它们的境况又可能反转。G. S.威尔金森观察到蝙蝠通过反刍分享血液。在目睹的110次反刍中,有77次很容易理解为母蝙蝠喂养幼崽,许多其他案例则涉及有遗传亲缘关系的个体。这些情形符合“血浓于水”所概括的以家庭为中心的解释。
有些情形则不符合。没有亲缘关系的蝙蝠也会分享血液,而接受者往往是捐赠者经常同处栖息地、因而有反复互动机会的伙伴。这一模式很重要,因为反复互动可以支持互惠合作——帮助另一只蝙蝠的个体,之后可能在境况反转时获得回报。这句话仍适用于亲属之间的许多分享行为,但单凭它无法解释没有亲缘关系的伙伴之间的分享。
本章结尾对比了人们熟悉的吸血鬼神话与实际观察到的社会行为模式。哥特故事把吸血鬼描绘成威胁,而把自然界视为无情竞争场所的观念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恐惧。作者认为,对生物的具体主张必须依据证据检验;进化理论提供的是原则,而非对每个物种的详尽预测。蝙蝠分享血液的行为由此展现出另一种道德上的可能——它们的纽带可以超越亲缘关系,而结尾描绘的忠诚血盟则使这一说法成为一个关于适用范围的问题。血或许浓于水,但反复合作能够联结并无亲缘关系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