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

艺伎回忆录

阿姨是新田家不可或缺的照料者——她以实际行动掌管家务,通过缝纫、穿衣、管教和偶尔流露的慈悲,推动千代从置屋边缘走向纱由里的生活。她的角色既不只是母亲,也不单是家务劳动者。她贯彻家中的要求,帮助维持繁复的对外体面,并一次又一次照料那些实际细节;艺伎的身份正是通过这些细节建立并维系的。

置屋中的身份与工作

阿姨的劳作交织在艺伎生活的日常物质惯例之中。她每天把丝绸领子缝在初桃的内衣上,次日早晨再拆下来清洗。艺伎掀起和服时会露出领子,因此,这项反复进行的工作帮助协调那些原本可能被遮住的部分与公开场合可见的整体装束。初桃身为正式艺伎,穿白领;学徒穿的则是红领。这一区别属于一套更大的服饰制度,而阿姨帮助维持这套制度井然有序。

她的工作也不止于缝纫。初桃准备穿衣时,贝克先生会为她整理和服、系上厚重的腰带;她则伸开双臂,照着镜子看自己。这个场景清楚展现了成套装束背后需要多少协调的劳作——绳带、扣件、衬垫、细致的折叠以及反复的调整。阿姨每日缝制领子的工作,也是这套实际运作机制的一部分,即便其成果在整套服饰完成后只显露为一个细节。

置屋收藏的衣物既代表着可观的财富,也代表着职业身份。千代后来发现箱子里装满了和服,其中一个箱子上写着初桃的名字;这批衣物价值如此之高,以至于奶奶担心一场火灾就会烧掉一大笔财富。最昂贵的学徒袍服则存放在别处租来的保险库里。阿姨日常的缝纫工作,正是在这套关乎保管、使用与身份地位的庞大经济体系中进行;衣物既需要专业打理,也需要妥善存放。

管教与千代早年的失落

当千代的行为威胁到家中秩序时,阿姨的权威表现得最为强硬。千代逃跑失败后,阿姨发现她受了伤、惊魂未定,便把她拉起来,打了她一巴掌,再领她回置屋。她责备千代把一切都给自己毁了。这番干预既带有肢体惩罚,也充满怒气,发生在千代前往佐津身边的计划刚刚破灭之后。就在千代自己的逃跑希望被截断之际,阿姨的反应也体现出置屋的管束力量。

千代得知父母双亡、佐津也与自己失散后,阿姨显露出不同的一面。千代试图重新镇定下来时,阿姨留在她身边,一再劝她振作,并承认已经无能为力。千代请求把家族牌位放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阿姨却拒绝了。相反,她帮忙把牌位放在楼梯底部附近的架子上,让千代每天早晨都必须在牌位前祈祷。她的拒绝虽然严厉,却也保留了千代与已失去家人之间的日常联系——正如阿姨告诉她的,这些牌位是她童年仅存的遗物。

在千代学习有教养的艺伎应有的举止时,这种管教与关怀并存的做法仍在延续。千代行礼姿势不正确时,美芽示范了正确的姿势,解释指尖该放的位置、脖子要挺直,以及手上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随后,千代再次行礼,为自己曾参与毁坏美芽的和服而道歉。阿姨在这套生活中的作用不局限于直接教导;她帮助维持着这个置屋,使这样的训练、道歉与纠正得以进行。

支持纱由里的蜕变

阿姨帮助千代为正式结为美芽的妹妹做好准备。仪式当天早晨,她协助为千代的妆容与发型作最后修整。这种蜕变既是外在的,也是社会身份上的——千代觉得妆粉与发蜡使她脸上的感觉变得迟钝;照镜子时,镜中那位陌生的艺伎看起来既是她自己,又像是另一个人。她穿着带有新田家家徽的正式黑衣,袍子上绣着一条盘升的龙,并把会长的手帕放进腰带里祈求好运。

千代向美芽表达谢意后,阿姨陪她前往美芽的公寓。随后三人步行前往祇园神社,美芽与千代在那里向神明宣告,两人即将结为姊妹。千代感谢自己三年半前许下的愿望终于实现——成为艺伎。阿姨的在场,将养育并管教她的家与即将指引她职业生涯的新关系联系起来。

阿姨也帮助纱由里迎来她作为见习艺伎的第一个夜晚。白天的工作让她汗流不止,妆容也已斑驳;阿姨帮她脱下衣服,让她睡了半小时。纱由里随后匆忙赶去澡堂,为在关西国际饭店举行的第一场宴席做准备。宴席上,她像影子一样跟着美芽,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见习艺伎,除此之外始终沉默。阿姨实际而体贴的照料,让她在这场经过精心安排的公开亮相之前,得以短暂恢复体力。

即便不是通过仪式,而是通过准许,阿姨的支持仍然重要。美芽派人来找纱由里时,阿姨正准备盖着厚棉毯小睡。听说美芽召见她后,她挥手让纱由里离开,没有追问缘由。这一决定让纱由里得以离开置屋,继续进行美芽为她安排的事。因此,阿姨的权威既能限制行动,也能为行动提供便利。

家庭权威、冲突与变化

作为调停者与执行者,阿姨参与了置屋内部的冲突。初桃在门厅与纱由里争执并打了她一巴掌后,阿姨与初桃发生争吵;初桃威胁说,如果纱由里再当众让她难堪,她就要打纱由里的另一边脸。阿姨在家中的位置使她处于初桃的攻击性与纱由里的弱势之间,不过,场景并未表明她能轻易终结两人的敌对关系。

后来,纱由里被母亲收养,成为新田纱由里后,她欠置屋的债务便因家中承担而一笔勾销。作为交换,她此后的收入都归置屋所有。这种安排说明了阿姨从事家务劳动时所处的经济结构——家中的照料与资源,和置屋所训练、收留的女性带来的收入紧密相连。阿姨参与维系这个家庭的日常运作,而母亲的收养则以一种新的形式,将纱由里的经济依赖永久固定下来。

初桃被逐出置屋后,阿姨订下了在房间之间搬动物品的规矩。她指定初桃房间里的一个角落给纱由里,并在纱由里较小的房间里为初桃和南瓜安排了相应的位置。搬迁要通过交换物品完成。纱由里把书籍、杂志、化妆品、内衣、卷轴、砚台、碗,以及一台银制立体照片观赏器搬过走廊。这不只是重新摆放家具——这次搬迁让新的家庭秩序变得具体可见,也让纱由里获得了一个此前属于那个阻挠她的对手的位置。

这一时期正值战时日本物资匮乏。化妆品和烫发服务被列为奢侈品而遭禁,奢华礼物也日渐稀少。纱由里的物品并不贵重,其中包括歌舞伎演员第十七代尾上友卫给她的观赏器。在这个因国家短缺与政府规定而日益限制个人物品和职业奢侈品的物质环境中,阿姨安排房间的举动也随之发生。

战时照料与叙事意义

阿姨在一九三九年三月患病一事,显示置屋与鸟取将军的关系如何带来切实的好处。作为纱由里的旦那和军需采购主管,将军承担的费用包括课程、登记与医疗照料。医生们束手无策时,打给将军的一通电话带来了一位来自上京区陆军医院的重要医生;医生送来一包药,治好了阿姨的病。这一情节赋予双方的结盟以个人层面的后果——其价值不仅体现在金钱或门路上,也体现在阿姨康复这件事上。

在对阿姨的描写中,家务劳动与情感权威始终密不可分。她会打千代,也会谴责那些令千代身陷险境的选择;但她也会在千代悲伤时陪在她身边,保存家族牌位,帮助她为结姊妹仪式梳妆打扮,并让她在第一场宴席前有机会休息。她的重要性体现在这些反复的维护与干预之中。置屋的日常运作将千代带入新的身份时,阿姨也是使这段转变成为可能的人之一;有时靠强硬,有时靠照料,更多时候则靠那些恰恰因每天都在进行而容易被忽略的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