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
视差之见本书将20世纪视为这样一个时期——彼此竞争的现代性方案与未解决的革命遗产,揭示了表面上各不相同的政治制度之下的对抗。本书把这一世纪相互竞争的现代化进程与全球资本主义联系起来,继而追踪十月革命向外扩展的革命抱负如何被转向内部,演变为对苏联社会的暴力改造。因此,这既不是一个革命遭到背叛的简单故事,也不是把共产主义方案视为自始便具有极权主义性质的叙述,而是试图将革命潜能与斯大林主义政体的结局并置考察。
相互竞争的现代性
在讨论20世纪上半叶时,本书将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视为“另类现代性”的主要方案。法西斯主义把自身呈现为一种保留资本主义现代性核心的方式,同时把现代性的扭曲归咎于一个据称只是偶然出现、由犹太人、个人主义者和牟利者构成的因素。20世纪20年代末和30年代苏联的快速工业化,则提供了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模式的另一种现代化方案。这些方案在政治上各不相同,但都把现代性可能发展成什么样,置于自身主张的核心。
本书的批判针对这样一种观念——现代性可以被划分为彼此独立、各具文化特色的不同版本,却无需面对塑造它的资本主义体系。不断增殖的现代性版本,可能使现代性内在的对抗看起来只是诸多历史变体中的一种。在这种解读中,具体模式并未解决现代性这一普遍概念内部的问题;它们只是对该问题作出的尝试性回答,可能遮蔽其冲突,而非驾驭这一冲突。
革命与社会转型
本书的叙述将1917年至1921年艰难却充满热情的革命岁月,与新经济政策时期区分开来;后者巩固了苏维埃国家权力,同时使大部分社会生活基本维持原状。决定性的断裂始于1928年的那场强力推进。强制集体化试图消灭作为个体所有者阶级的农民;与此同时,新知识分子取代了旧知识分子,其中包括教师、医生、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其目标不只是更换政治领导层,而是重塑社会构成,并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新的知识阶层和新的法律体系。
莫斯科在两次归来之间的变化,展现了这一变革的规模。一个1914年离开、1924年返回的人,仍会认出城里的商店、办公室、剧院,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会认出掌权的人。又过十年,此人在1934年返回时,便再也无法认出社会生活的肌理。这一对比使1929年之后的岁月呈现为全面的社会剧变——暴力与恐怖伴随着一场真诚而热烈的革命改造运动。
斯大林主义政体与革命遗产
按照本书呈现的谢拉·菲茨帕特里克的解释,集体化和快速工业化属于十月革命自身的动力。依此观点,真正意义上的革命进程一直持续到1937年。真正的热月反动发生在大清洗受到遏制之时;盖蒂和瑙莫夫称,遏制大清洗是为了防止党彻底“自杀”,并使党的干部阶层得以稳固为一个新阶级。因此,大清洗的终止并非只是秩序的恢复,而是一个转折点——革命动荡由此让位于稳定的统治结构。
因此,本书拒绝两种彼此对立的简单化看法——托洛茨基主义者认为斯大林主义政体最终只是偶然偏离了正轨;另一种看法则认为共产主义方案的核心本来就是极权主义。本书提出的任务,是同时承认十月革命独特的解放潜能及其斯大林主义政体结局在历史上的必然性。这种表述保留了悲剧性——后来的政权既未与革命脱离,也未能充分实现革命的承诺。
转向内部的革命
艾萨克·多伊彻对强制集体化的叙述,提供了说明这一转变的机制。一旦革命动力未能扩展到苏联之外,而是被压缩在苏联内部,它便转向内部,以暴力重塑苏联社会。工业化和集体化成了革命向外扩展的替代物;在这一叙述中,消灭俄罗斯富农,成了推翻国外资产阶级统治的替代行动。
与拿破仑的比较阐明了这一逆转。卡尔·马克思把拿破仑战争描述为一种向外转移的革命活动——热月反动平息了内部骚动之后,革命活动便转向外部。苏联的经历则被呈现为相反的运动——在列宁领导下曾将自身理解为泛欧进程开端的革命,最终被局限于一国,其能量则被释放出来,对付内部社会。因此,本书区分了两种情形——1920年内战末期以军事手段输出革命的尝试失败,最终以苏联红军在波兰战败告终;此后的集体化则是转向内部的强力推进。依照这一解释,后者并非革命史上的暂时停顿或迂回,而是在革命向外扩展失败之后,革命力量继续发挥作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