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者
让死者安息复生者是死后重新活动的人,这一现象颠覆了生者与尸体之间通常的界限。他们在大斯德哥尔摩地区各处出现,使这条界限成为亟待回应的公共议题——谁算是死者,人们应当为归来者提供何种照护,以及一个被认为已无救的身体里是否仍可能有人的意志。
身份与最初的辨认
苏醒最先于23时10分至23时20分之间在城里的太平间发生。不久,报告开始描述在街上游荡的复生者,其中包括一名出现在养老护理机构外的老人,以及一名年轻男子;他在一场令其腹部撕裂的碰撞后自行离开。23时24分,一通紧急电话报告称,一名老妇人遇见了与她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姐姐,尽管姐姐已于两周前去世。因此,最初的报告立刻将这一现象置于公共空间和亲密的家庭生活之中——复生者既是令人惊骇的身体证据,也是被所爱之人认出的人。
早期报告显示,复生现象似乎有时间界限。23时50分,丹德吕德医院报告有两具遗体没有苏醒;其中一人已死十周,另一人已死十二周,两人都在等待葬礼安排期间反复接受甲醛处理。更多人未能苏醒的情况支持了这一结论——只有死亡两个月或更短时间的人复生了。到23时55分,统计大斯德哥尔摩地区在这一时段内去世但尚未下葬的人数,结果恰好为1,042人。这个数字让危机变得可以量化,却并未使其变得可控——几分钟后,官员派出一支代表团,带着扩音设备和挖掘器材前往斯德哥尔摩森林墓园,在墓边聆听并考虑开墓。
复生者并非全都以相同状况出现。伊娃·泽特伯格在22时36分与一头驼鹿相撞后心脏停止跳动,后来被转送至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法医部门,因为她能够说话,或许有助于解释这一现象。她的案例将精确的死亡时间与复生的可能性并置,而更广泛的应对措施仍未确定能否从生物学角度理解复生——现有说法指出,人体代谢可能重新启动,但目前尚无确切研究,传统的死亡征象也不能再被视为定论。
命名与紧急应对
苏醒的规模很快便超出了原本用于控制局面的语言和机构所能应付的范围。00时42分,第一批可靠的墓地报告传到死者指挥中心,估算人数约为980人;警方表示没有足够资源进行掘墓。随着要求发表公开声明的压力不断增加,官员最终选定“复生者”一词来称呼苏醒的死者。这个选择为危机提供了行政用语,却没有解决被如此命名的人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厘清他们归来后产生了哪些义务。
00时50分,掘墓责任转交给瑞典军方。禁止警方与武装部队联合行动的法律规定,使军方代表无法加入指挥单位。军方获准行使相当于紧急状态下的权力,但必须在没有共同指挥架构的情况下行动。因此,恰在需要协调之时,应对工作却被分割开来——民政当局面对一项无力处理的任务,而获派执行任务的力量又无法与他们正式协同行动。
丹德吕德医院成为压力的中心。01时00分,已有430名复生者被送入该院的传染病诊所,工作人员正在腾空病房以容纳更多人。每家医院只有两辆救护车留作紧急出勤,其余车辆都在运送病人,院方因此请求额外援助。官员曾考虑请殡仪馆运送那些曾经是其客户的人,但认为这一做法可能不合适。于是,所有可用出租车都被调来,将病人从丹德吕德医院送往其他医院。这些实际措施揭示了危机背后不稳定的分类方式——复生者被当作病人运送,但他们不久前才举行过葬礼,使通常有关死亡的语言和服务显得不合时宜。
人数仍在急剧增加。02时30分,人们将一些被认为对了解这一现象特别重要的人转送至索尔纳的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法医部门。他们包括能够说话的伊娃·泽特伯格,以及已知苏醒者中死亡时间最长的鲁道夫·阿尔宾。这个筛选依据的并非已有定论的诊断,而是他们的案例可能揭示什么——能够说话,意味着有机会直接听取证言;而死亡至苏醒间隔最长的案例,则检验了复生似乎存在的时间界限。
危机也令照护复生者的工作人员感到不安。01时55分,丹德吕德医院的一次问询将工作人员之间的冲突与他们声称能够读懂彼此思想联系起来。在之后的一次媒体采访中,斯滕·贝里瓦尔拒绝将读心视为已证实的事实,而鲁诺·萨林则认为这种效应确实存在——一大群复生者聚集时,周围会出现一种力场,使附近的人能够读懂彼此的思想。萨林说,他自己就在丹德吕德医院经历过这种现象。他们的分歧表明,医院不仅是提供医疗照护的场所,也是观察、解释和质疑成为紧急应对一部分的地方。
身体、能动性与控制的局限
墓地行动让这场危机以医院报告无法呈现的方式变得切实可见。在斯德哥尔摩森林公墓,军校学员开始检查至少200座墓穴。最先被挖出的是一名87岁的男子,他已死六周。他的身体严重腐烂,却仍活着并试图逃跑。士兵用裹尸布将他制住;他们一碰,他的皮肉便剥落,而且需要两个人才能按住他。复生者并非只是身体完好、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他们受损的身体使实际的营救行动无法与进一步的身体伤害分开。
士兵打开墓穴时,其他人也摇摇晃晃地试图挣脱束缚,许多人试图躲开士兵,随后又被带了回来。在围栏内,十五名死者紧贴着栅栏站立。一名学员坐在附近,被眼前的景象压垮,随后扑倒在地,捂住耳朵。上校将他的痛苦归因于心理压力,并表示人员早有预料;但他的安抚与学员的崩溃之间的落差,显现出将复生者当作一项待管理行动所付出的人道代价。他们的存在带来的压力,不仅源自他们的状况,也源自眼前这些曾被埋葬、如今又被关起来的人。
控制措施从墓穴延伸至医院病房。家属聚集在丹德吕德医院外,但该院院长斯滕·贝里瓦尔表示,目前还不能允许探视,因为人们所知甚少;复生者已被隔离,但工作人员仍在尽力提供照护。人数相当庞大——一篇采访报道,丹德吕德医院有1,962人,之后还可能有更多人抵达。因此,隔离既是一种预防措施,也使亲属与自己认得的人分隔开来。家属只能在外等候,不确定照护何时才能转为接触。
古斯塔夫·马勒寻找埃利亚斯·马勒的经历,则呈现了能动性的另一种迹象。在墓旁,古斯塔夫贴着泥土躺下聆听;他听见草地下方传来刮擦声。明白埃利亚斯正试图出来后,他喊着埃利亚斯的名字,用赤手扒土挖掘,指甲也被挖断。这一幕呈现出复生者的行动和迫切需求;而地面上的人回应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管理一具尸体的官员,更像是一位试图接触孙子的祖父。这一区别使控制措施核心的冲突更加鲜明——死者可以被分类、运送和关押,但亲密的辨认坚持认为,那个人仍在那里。
能动性、集体行为与照护危机
复生者的行为也不符合他们只是被动身体的看法。一种说法认为,他们既不是毫无思想的植物人,也不是完全自主的个体——他们像水母一样,行为受周围环境影响,其意志也会受到思考他们的人的意志影响。这种说法使照护和控制不再只是后勤问题。生者或许能影响复生者,却不明白影响是如何发生的,因此,隔离或消灭他们的冲动本身也可能左右接下来发生的事。
当复生者聚集时,这一警告尤其令人不安。鲁诺·萨林描述,一大群人周围会出现一种力场,使附近的人能够读懂彼此的思想;他说自己在丹德吕德医院经历过这种效应。这一现象跨越了复生者与生者之间的界限,却不需要言语或刻意接触。医院工作人员之间的冲突和萨林的说法表明,光是身处附近就可能改变周围的人,尽管医疗当局仍未就如何解释这一现象达成一致。
弗洛拉目睹了另一种集体移动——她看见死者从附近的门里出来,慢慢朝一盏路灯聚拢。当人数增至约十五人时,他们开始以不规则的圆圈顺时针移动。有些人踉跄或互相碰撞,但随后又回到队列;死者继续起舞,影子掠过建筑物。弗洛拉将这一队形联想到被圈养、绕着柱子转圈的动物;这个意象使眼前的景象显得既原始又像仪式。复生者似乎被一种共同模式牵引,而非各自独立行动;这个圆圈赋予他们的聚集一种力量,无法简化为医疗记录或运输问题。
最终,官方应对措施将控制范围从医院和墓地进一步扩大。8月16日,首相宣布军方人员已在夜间转移复生者,并称此举是为了提供适当照护。当一名记者问他们被带往何处时,声明中断了,却没有给出答案。在政策影响最重大的时刻,这一沉默使目的地仍未公开——复生者以照护之名被转移,但公众并未获知他们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如今受到哪些条件约束。
纵观这些事件,复生者始终被夹在互不相容的定义之间。他们的身体可能已经腐烂、刚被埋葬,并被当作证据处理;但他们会移动、回应,也会影响他人,因此更难被视为毫无生气的遗骸。医院将他们隔离,士兵将他们制住,亲属寻找他们,而他们聚成的群体则形成任何机构都难以解读的模式。因此,这一现象动摇的不仅是人们对生物学死亡的确信,也动摇了生者用来决定谁可以被接近、保护、控制或哀悼的习俗和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