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

让死者安息

安娜是埃利亚斯·马勒的母亲,也是古斯塔夫·马勒的女儿。她的故事展现了一个艰难的区分——照料埃利亚斯复生后的身体,与相信自己深爱的孩子已经回到这具身体里,并不是一回事。悲伤起初让他的缺席几乎变得触手可及——床单上留着他的气味、空荡荡的坟墓,以及他身边那些小小的熟悉物件,都令她感到这一点;后来,安娜在拉布斯卡尔岛上作出了最后而审慎的放手之举。

身份与家庭

安娜在家庭中的角色,既由失去所塑造,也受依赖关系影响。多年来,古斯塔夫一直帮忙抚养埃利亚斯,扮演的更像共同养育孩子的父亲,而非祖父;他与安娜依然亲近,会给她带食物、照看她,并在埃利亚斯死后努力让她平静下来。他们的亲密并未抹去两人之间的差别——古斯塔夫想保护女儿,而安娜必须面对一场他虽也共同承受、却无法以埃利亚斯母亲的身份经历的失去。

避暑屋的环境承载着埃利亚斯还是个活泼孩子时的记忆。安娜收拾行装,准备去古斯塔夫位于罗斯拉根的家住几个星期时,看见他从户外桌旁伸手去够一只瓢虫。桌腿突然断裂,而她没能及时够到他。这一幕将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寻常细节——一只昆虫、桌子、孩子伸出的手——都聚拢在一起,映衬出她没能阻止意外发生的那一刻。后来,在科霍尔马,缠绕在一棵松树上的秋千和饱经风雨的桌子仍留在院子里;这些物件保留着家庭生活的轮廓,却无法让它恢复原样。

悲伤与埃利亚斯归来

埃利亚斯死后,安娜因他没有被火化而感到宽慰。她每天都去墓地,并说知道他的身体确实在那里对她很重要——他不只是骨灰,仍有手、脚和头。古斯塔夫一想到埃利亚斯躺在冰冷的泥土里就感到不安,但他明白,坟墓让安娜获得了别处无法给予的亲近感。她的依恋指向身体本身——也正是她不得不失去的那份实体存在。

葬礼上,这份依恋冲破了仪式的束缚。埃利亚斯躺在白色棺材里,穿着他最喜欢的企鹅睡衣,胳膊下还夹着泰迪熊。古斯塔夫带来了一盒哈利·波特乐高积木。安娜走到棺材前,抚摸埃利亚斯的脸颊,对他说话,仿佛他早晨就会醒来,然后去托儿所。她的话让眼前情景的不可能性更加刺目——她看见的是一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孩子,而她提起的日常作息,恰恰是死亡夺走的一切。

死者归来时,安娜惊慌地给古斯塔夫打电话。埃利亚斯不在坟墓里了,还有两名男子告诉她,死者已经复活。古斯塔夫试图解释,埃利亚斯活着,却又是死的;安娜还无法接受这种区分。她在床上看见埃利亚斯时,没有倒下,也没有尖叫。她坐在他身边,请父亲离开,独自悲伤;古斯塔夫在房间外听见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却没有进去打扰。她克制的举动并不意味着震惊已经过去,而是标志着她独自面对一具身体——那毫无疑问是她儿子的身体,却又与她记忆中的孩子格格不入。

照料,却不期待康复

在科霍尔马,安娜对父亲接手照料埃利亚斯的方式感到苦恼;她自己却只能提包、打下手。这种安排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母亲的角色之外。然而,她仍温柔地走近埃利亚斯——古斯塔夫说埃利亚斯用注射器喝下了一些糖水后,她便蹲在床边告诉他,妈妈在这里。埃利亚斯没有动,这一幕让她的悲伤再度汹涌袭来。

安娜清楚地区分了照料埃利亚斯与期待儿子回来。她打算尽自己所能照顾这具身体,却拒绝想象那个男孩被困在里面、正挣扎着要出来。在她看来,这样的希望会让她痛苦不堪。这并非冷漠或抛弃;她拒绝抱持希望,是为了能继续照料他,而不把每一次静止都当作康复的承诺。

安娜和古斯塔夫一同坐在埃利亚斯身边时,这条界限受到了考验。她请父亲看看埃利亚斯的脸,告诉她自己是不是看出了变化。她先前以为埃利亚斯拿着瓶子时脸上有所变化,但那变化已经消失;他的脸再度紧闭,毫无生气。她给他穿上了一套旧睡衣,裤腿只到膝盖。这个微小而不完美的穿衣举动让照料变得可见,却无法弥合复生的身体与她渴望重见的孩子之间的鸿沟。

拉布斯卡尔岛与放手之举

在拉布斯卡尔岛上,安娜躺在被太阳晒暖的岩石上,随后把仍裹在毯子里的埃利亚斯放在自己身旁。望着他布满斑点的额头,她明白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外壳,里面封存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那个喜欢荡秋千、爱吃油桃的男孩已经不复存在,也不会回来。安娜从古斯塔夫卧室里的最初时刻起就明白这一点,但这份确信并未终结她的依恋。她的明悟与思念并存。

她也注意到自己有了变化——她能站稳脚步、晾晒衣物,还会哼歌;这些事在一周前她都做不到。这些迹象并未让她的悲伤消失,也没有解开埃利亚斯身体状况的谜团。相反,这一幕将她重新生活于日常之中的能力,与那个熟悉的孩子已经离去这一事实并置。安娜能够认清失去,同时依然是埃利亚斯的母亲。

一个生物袭击古斯塔夫时,安娜看见父亲倒下,那生物扑到他身上。她抱起埃利亚斯站起身来。这场危机改变了她的角色——她不再是由古斯塔夫照看的女儿,而是必须采取行动并决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听完大卫·泽特伯格的讲述后,她把自己得知的事告诉埃利亚斯。他们在她的意识中交谈——埃利亚斯问自己是否该留在她体内,安娜答应了,让他在自己心中有个栖身之处,直到时刻来临。

当一阵呜咽声隔着水面传来时,安娜改变了主意。她不想再放弃埃利亚斯;当他开始抽离时,她哀求他留下,并在他说自己害怕时安慰他。尽管如此,她并未把他的恐惧当作永远留住他的理由。埃利亚斯问他们是否很快还能再见,安娜向他保证他们会再见。当一条白色毛虫从他胸口爬出,一个黑影拿着钩子朝它伸来时,她用手捧住毛虫几秒钟,然后放它离去。

意义

安娜的转变并不是一段从否认走向接受的简单历程。从一开始,她就认清埃利亚斯复生后的身体并不等同于那个活着的男孩,却仍继续照料它,并在故事末尾短暂地将他留在自己体内。发生变化的不是她的爱,而是她能以爱之名做些什么——她从拒绝虚假的希望,经过一度试图将他留在身边,最终走到允许他离去。最后的动作让放手成为一种行动,而不是由悲伤强加于人的结论。她的母爱贯穿每个阶段——每日探望坟墓、努力照料埃利亚斯、他害怕时给予安慰,以及她张开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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