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亚斯

让死者安息

埃利亚斯是安娜的儿子、古斯塔夫·马勒的外孙;这个死而复生的男孩逐渐作出的反应,使他既成为尝试帮助他康复的焦点,也成为一个明证——康复无法让他变回家人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他的身体开始对触碰和喂食作出反应,后来又不借助言语与安娜交流;但这一进展仍然脆弱,受制于恐惧、身体不适,以及他如今活着的存在与死前那个男孩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

身份与状况

埃利亚斯重新出现时的状态,动摇了人们对活着的孩子与尸体之间寻常区别的认知。古斯塔夫·马勒在瓦林比坐在他身边时,埃利亚斯躺在沙发上,头靠近马勒的椅子。马勒把一根手指放进埃利亚斯的掌心,埃利亚斯的手作出了回应。正因为其他许多事情都无法确定,这个细微的动作才格外有意义——马勒曾睡在他身旁,却无法知道埃利亚斯能感知或记起什么。

他的身体状况十分严重。马勒看到他暗绿、呈橄榄色的皮肤、清晰可见的血管,以及散布在胸口、充满液体的水疱。他的腹部因气体而鼓胀;在凹陷的眼皮下,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干涸树液的水滴。马勒脱下他的衣服,把他放进浴缸时,埃利亚斯没有抗议。马勒试着用刷牙杯给他水喝,但埃利亚斯没有喝;液体又从他嘴里流了出来。洗澡和尝试喂水表明,照护已经缩减为最基本的身体护理;而埃利亚斯的静止,使人无法把他的沉默解读为同意、认出对方或拒绝。

照护与最初的反应

埃利亚斯离去后,安娜告诉马勒,有两个人来过,而且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复活了。他们再次在一起时,安娜坐在埃利亚斯床边,将一根手指放在他蜷起的拳头里。马勒坐在另一侧,让埃利亚斯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两个大人都靠他很近,但他们共同守候,并没有带来任何明确迹象,表明他理解了什么;他们等待时,马勒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

安娜试着喂他时,她的照护变得更加积极。葡萄糖、盐、水、量杯和两支注射器放在他的床边。马勒解释过,埃利亚斯还不能自己喝水,但安娜还是把奶瓶送到他嘴边。起初,奶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接着,埃利亚斯的手指开始动起来,动作僵硬而缓慢;他的嘴唇含住奶嘴,喉咙微微作出吞咽的动作,开始吸吮。安娜手中的奶瓶颤动着。这并非说话能力或体力突然恢复,而是一个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变化——原本连水都无法喝下的身体,如今开始从她手中汲取养分。

后来,埃利亚斯开始自己拿奶瓶。安娜正在读《自闭症与游戏》时,马勒走进卧室,发现他躺在床上拿着奶瓶。埃利亚斯仍闭着眼睛,但马勒觉得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冷硬,干燥的皮肤上还隐约显出一丝光亮与宽慰。这个场景给家人带来了能力有所提升的具体迹象,同时也让改善的局限清晰可见——马勒的感觉并不确定,而且埃利亚斯仍无法睁开眼睛。

训练、进展与倒下

在科霍尔马,马勒尝试通过一本书里的训练练习,进一步利用埃利亚斯已有的反应。第一天,马勒拿出一个鞋盒和一只小布狗时,埃利亚斯毫无兴趣。马勒改用模仿练习,在厨房桌上铺好火车轨道,并用横跨桌面的美纹纸胶带将桌面分成两个区域。他把一辆小型蒸汽机车放在其中一个区域,又把埃利亚斯从卧室带到厨房的椅子上坐下。起初,埃利亚斯望向窗外的花园;安娜正在那里割草。

马勒启动机车时,它发出的空洞嗡嗡声吸引了埃利亚斯的注意。埃利亚斯转过头去伸手够它,但马勒把玩具拿开了。此前,马勒已经发现埃利亚斯能够拆开电池驱动的汽车;一辆木制布里奥火车则让他仍然虚弱的手指无能为力。因此,这项练习并非只是测试埃利亚斯是否注意到玩具。马勒试图引导他的注意力并鼓励他模仿,而埃利亚斯的兴趣本身也有其驱动力;这项练习能否进行,则取决于马勒是否控制着他接触机车的机会。

埃利亚斯突然把手向后弯,朝马勒扔出机车,划破了他的嘴唇。他的深色嘴唇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马勒将其看作恶意的笑。在马勒来得及采取行动之前,埃利亚斯的头开始摇晃,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摆布;椅子摇摇欲坠,埃利亚斯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下的地板上。一阵呜咽声刺穿马勒的脑袋,随后消失。埃利亚斯一动不动地躺着。从伸手够机车到把它扔出去,再到倒下和那阵声响,这一连串骤变推翻了练习看似带来的希望。他的举动无法轻易纳入马勒的康复计划,而这一幕也清楚揭示了该计划的局限与风险。

与安娜的联结及结局

埃利亚斯与安娜的联结,最终超越了她能够观察到的身体迹象。她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无声的肯定;那并非用言语表达,却传达出他就在她身边。另一次,安娜正在割草,马勒则在和埃利亚斯做练习;她听见埃利亚斯清晰而尖细的声音在自己脑中响起,叫她过来,说外公生气了。这段交流表明埃利亚斯能够沟通,却无法稳定地沟通,也并非毫无代价。呜咽声越来越响时,安娜感到他退缩了,封闭起自己;随着他退缩,他们只能微弱地、无言地交流。她明白,他退缩是出于恐惧,而他的恐惧与那阵声音有关。

安娜也意识到,埃利亚斯的身体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之间存在着分离。看着他木乃伊般的脸,她明白他的身体只是包裹着某种无法言说、并非来自这个世界之物的外壳。那个喜欢荡秋千、吃油桃的男孩不会回来了。但这份认识并没有终止她的依恋——她继续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呼唤,并试图在受损的身体里寻找他的存在。

临近结尾时,安娜把大卫告诉她的话讲给埃利亚斯听。她感觉他正在聆听,而他的声音在她脑中回应。她安慰他不必害怕,并邀请他留在她体内,直到时候到来。埃利亚斯在她怀里变得沉重如死物,进入了她的身体。一阵呜咽声从水面那边传来时,安娜改变了主意,不愿放他离去;她感觉到他开始抽身离开。她告诉他,自己就在他身边;当他问他们是否很快还能再见面时,她答应他们会再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条白色毛虫从他的胸口挣脱而出,一个黑色的形体朝它伸去,末端弯成钩状。安娜用手捧住那条毛虫。埃利亚斯的结局并非重返寻常生活,而是一次离去;母亲的触碰、他残存的声音,以及从他身体里出现的诡异迹象,构成了这场离去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