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拉
让死者安息弗洛拉的一生由两种亲密关系塑造——普通的亲情与友情,以及她和祖母埃尔维共有的奇异能力。随着复生者危机加剧,这种敏感不再只是感知他人的方式;弗洛拉逐渐明白,它与死亡本身密切相关,并最终运用这种能力接触伊娃。
身份与早期关系
弗洛拉是玛格丽塔的女儿,也是埃尔维的孙女。她与埃尔维很亲近;弗洛拉的父母不满她花太多时间玩电子游戏后,埃尔维欢迎她到家里来,并为她留出空间。父母向她下达最后通牒前,她已经连续六个月每天玩三到五个小时的游戏立方——要么卖掉游戏机,要么把它搬到埃尔维家。埃尔维答应把它留在那里。此后,弗洛拉每周会去两三个晚上,通常玩上几个小时;她们相聚时也会喝茶、聊天、打牌,有时弗洛拉还会留宿。共同的日常习惯使埃尔维不只是迁就弗洛拉的亲人,更是她信赖的伙伴。
这份亲密让弗洛拉有地方倾诉那些不易与他人分享的经历。危机发生前约两年,她和埃尔维谈起过拥有感知力这件事。弗洛拉曾因此感到孤独;得知埃尔维也有同样的能力后,她如释重负。感知力难以描述,更像一种气味留下的印象,而不是清晰明确的感知。尽管如此,两人仍能辨察萦绕在人和地点周围的某种东西,就像动物能在黑暗中察觉猎物的存在和恐惧。在一个既不会承认她们是萨满,也不会把她们的敏感视为寻常的社会里,弗洛拉和埃尔维从彼此身上确认了这段经历对她们而言是真实的。
她们之间的联系,也体现在弗洛拉和埃尔维能够轻易察觉彼此心中所想。弗洛拉正想着电子游戏里的计划时,埃尔维忽然问她是不是在想霰弹枪和狗。弗洛拉惊讶地笑了——埃尔维没有听她说起过,却感知到了她思想的内容。这一刻通过熟悉的家庭场景,让感知力变得具体,同时也暗示了她们共享的感知在游戏之外或许会有多么重要。
恐惧、自我保护与家庭
托雷回来时,弗洛拉先看到了危险,却还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形。埃尔维试图阻止他,但她的目光已无法触及他;他朝卧室走去,脸上没有认出她或流露感情的迹象。托雷挣脱埃尔维的手时,弗洛拉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了他。她呜咽起来,猛地躲开,绕着一把扶手椅跌跌撞撞地朝阳台门跑去,而托雷继续从她身边走过。这一幕骤然打破了家中的安宁——她熟悉的祖父已变成一股她既无法交谈、也无法阻拦的力量。
当眼前的惊吓渐渐被疑问取代,弗洛拉的反应也变了。埃尔维惊讶地听见她平静而有条理地说话,一边用手指数着各种可能。弗洛拉问托雷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是,又是什么让他回来的,包括这会不会与花园里发生的事有关。她的镇定并未消除这场遭遇带来的恐惧,而是让她有办法审视它。这一幕也显露出埃尔维平时以为她压抑着的、更善于分析的一面——即使事情牵涉自己的家人,弗洛拉也能从惊慌转向探究。
这场危机触及了弗洛拉一直藏在心底的伤痛过往。独自在房间里时,她躺在床上,感到饥饿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后从光盘盒里取出一片剃刀刀片。她手臂上的伤疤来自早些时候的一段自残经历;后来,她转而在锁骨下方和肩胛骨上动手。其中两道伤疤深得像是被割掉的翅膀。有一次伤口血流不止,令她感到害怕。那段时间前后,她和埃尔维谈过,生活因此稍微变得容易忍受了一些;翅膀般的伤疤是最后留下的。这个叙述表明,弗洛拉与埃尔维的羁绊不只是共享感知力——当弗洛拉自己的身体成了危险之源时,她们的谈话曾帮助她熬过那段日子。
反叛与前往海斯荒地
弗洛拉觉得自己与他人格格不入,这种感受在网上化作一种刻意的戏剧性表演。她在邦德加坦的电脑前加入一个基督教聊天论坛,冒充撒旦教徒为复生者辩护,还编造说她所在的法尔雪平教会举行黑弥撒,好加速别西卜的降临。其他用户仍相信她是见了光——或者见了黑暗——的虔诚福音派教徒时,这场恶作剧最有趣。等玛格丽塔回到家时,弗洛拉知道自己已经把表演推得太远,其他人正试图让她回归正轨,也不再相信她最初扮演的角色。她退出聊天,然后等着父母购物袋发出熟悉的窸窣声——挑衅与寻常的家庭生活占据着同一小段时间。
觉得自己与他人疏离,并不意味着弗洛拉除了埃尔维之外就没有别的依恋。玛娅是她在学校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一个星期六早晨,玛娅来到弗洛拉的公寓,邀她出门。玛娅穿着军用品店买来的大衣,别着一枚带有挑衅意味的宗教徽章,显露出同样引人注目的局外人风格,不过现有记述只证实她发出了邀请,并未说明两个女孩后来做了什么。弗洛拉的社交圈子很小,却并非空无一人;即使她在网上刻意塑造一种令人不安的口吻,友情仍会找上门来。
在海斯荒地,这种忠诚与疏离交织的状态变得切实可见。弗洛拉来到这里,希望进入封闭区域,但她与祖父不同姓,也没有文件可以证明自己与他的关系。那天早上,她曾打电话给埃尔维索要一份签字文件,却被一名工作人员告知埃尔维正忙。大门把亲属关系变成了资格证明的问题——弗洛拉知道自己要找谁,却无法让控制出入的人认可这份认知。
她此行也为了照料彼得。清场期间,他一直藏在地下室里,但电池已经耗尽;在该区域仍有大量人员活动时,他无法前往有电源的地方。弗洛拉背着装满水果的背包,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准备把水果带给他。为了熬过等待,她数着质数,用这个由自己设定的小小规律抵挡她从周围人身上感受到的恐惧。围栏至少有三公里长,两天内就搭了起来;再加上军方人员的部署,这道边界与其说像普通入口,不如说像是围绕某种未知危险迅速筑起的屏障。
在门口,弗洛拉目睹了另一个家庭试图证明他们与亡者的关系。一名男子说出伊娃·泽特伯格的名字;被问及身份时,他说自己是她的丈夫,并指出他们的儿子和她的父亲。随后,弗洛拉说出托雷·伦德贝里的名字,称自己是他的孙女。守卫打量着她的样子,要求她出示证明。在这场家人纷纷聚集到海斯荒地、试图接近亡者的危机中,弗洛拉与托雷的关系既极其私人,又不足以满足制度要求。她带着食物来探望朋友,也表明了亲属身份,但关怀与亲情都不能保证她获准进入。
弗洛拉进入海斯荒地后,她与埃尔维共享的感知力变得铺天盖地。每向建筑物走近一步,她就觉得意识场愈发浓厚,从仿佛有溪流穿过脑海,变成了由众多意识汇成的迷雾。在其中,一个个念头化作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呼喊,而更深处似乎有某种存在,什么也不想。恐惧的表露会增强意识场,就像电流通过时导体逐渐发热。弗洛拉遭遇的并非单纯一群受惊的人——恐惧本身似乎正在增强环绕他们的力量。
意识场也使弗洛拉重新审视自己。她仿佛扛着沉重的东西般伸长脖子,看见一个女孩正穿过院子走远——那是一个与她穿着同样宽大衣服、背着同样背包、留着同样蓬乱红发的分身。不同之处在于鞋子。分身穿着弗洛拉最喜欢的运动鞋,那双鞋曾经破损,如今却完好无损地穿在她脚上。这一幻象让她与死亡的相遇变得私密而直指自身,不再只是对外面危机的抽象想象。
彼得曾讲过的一段经历赋予了这一幻象意义。有一次,他沿着云杉树林间的碎石路骑车,发现前方五米处有一头黄眼睛的大狼。他确信狼马上就要杀死自己,却吓得叫不出来;狼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回到森林里。恐惧如此强烈,令他尿了裤子,而且好几分钟都无法动弹。弗洛拉接收到这段记忆时,意识到自己曾当作想象游戏的东西,表达了她内心最深处的信念——她自己就是死亡。她把死亡视为双胞胎姐妹的想法,早在多年前就已萌生;当时她曾点起蜡烛,试图对着镜子召唤黑暗女士,结果只看见自己。海斯荒地的分身让这幅私密意象拥有了新的力量。
这种领悟并未使弗洛拉与活人疏离。后来,在海斯荒地纠缠成团的人群中,她不得不面对这场危机的后果;她曾希望亲眼见证危机,却不知道它将会变成什么样。她来到丙座公寓时,伊娃·泽特伯格正待在走廊里,半张脸缠着绷带,准备离开。弗洛拉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两人之间形成了联系,弗洛拉屏蔽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转而呼唤仍留在伊娃体内的那部分意识。
伊娃回答说她想活下去。弗洛拉回应说,身体的道路已经封闭,并向她传达灵魂可能离开的两种方式——一种是被接走,另一种则是消失。那些话仿佛是经由弗洛拉传出,而非源自她自己。这次相遇将她的亲情纽带、对他人心思的敏感,以及她对自身作为死亡的全新认识连在了一起——她运用这种认识并非为了威胁伊娃,而是为了让伊娃感知到离去的不同选择。现有记述没有说明伊娃如何回答,从而保留了弗洛拉能够接触到她与伊娃必须面对自己的选择之间的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