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泽特伯格
让死者安息伊娃·泽特伯格死后归来,使她既成为一个格外重要的医学案例,也成为一个家庭努力辨认亲人的中心人物——那人的身体与存在感都已发生变化。遭遇事故前,她是大卫·泽特伯格的妻子、马格努斯的母亲;她也是一名儿童读物作家,作品中反复以具体形象呈现死亡。
身份与家庭
伊娃出现在家庭生活的日常节奏中——她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家,大卫在门厅迎接她。他们的亲密平凡而具体,体现在一个吻,以及她上唇上的汗咸味。大卫谈及事故后如何与马格努斯交谈时,最清楚地显露出自己对她一贯的依赖——伊娃才是懂得如何引导孩子谈论恐惧、焦虑和受欺负的人,而大卫则能跟着她的做法支持儿子。因此,她的缺席不仅夺走了一个挚爱之人,也使这个家庭失去了照料马格努斯时早已习惯的方式。
伊娃与父亲斯图雷之间的联系,留存在他在她六岁时为她雕刻的两只木偶中。斯图雷当时在挪威做建筑木工,每次离家两周,回家一周;木偶被手掌和手指摸得光滑,成了伊娃最喜欢的玩具。后来斯图雷把木偶带给大卫时,它们的来历赋予了这两件物品特殊分量——它们将伊娃童年的一部分带进了家人面对她遭遇之事的努力中。伊娃七岁时也曾险些溺水。斯图雷记得自己曾责怪自己没有看她看得足够仔细,并说是妻子懂得该怎么做,才让伊娃起死回生。
悲伤与死亡不仅属于伊娃的家庭往事,也成为她创作的一部分。她写了《布鲁诺海狸找到回家之路》这本图画书,弗洛拉被关押期间阅读时认出了这本书。弗洛拉记得自己也喜欢较早出版的《布鲁诺海狸迷路了》,并曾期待第三本书。在这些故事里,水人威胁布鲁诺,卷走了他的家——死亡并非抽象概念,而是一种能摧毁人赖以生存之所的力量。
事故、死亡与归来
一场与麋鹿有关的车祸打破了伊娃的家庭生活。大卫还没来得及赶到医院,她就已经死亡——医生告诉他,已经没有希望,尽管她的心脏仍在跳动;到了二十二点三十六分,心跳停止。这个确切的时刻成了令人无法承受的失去尺度。对大卫而言,一个人的身体里仅有一块肌肉停止活动,就让整个世界仿佛都死去了;他守在她床边,看到自己的未来,以及过去最后十二年的人生,全都缩成了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当下。
起初,大卫没有看见那条白色毛虫从天花板钻进来,钻入盖在伊娃身上的毯子。他握住她的手,向她提起两人曾许诺,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她的手抽动了一下,又握了回来。他的反应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震惊与茫然交织;他得先撑起身子,才能看她。她的归来与车祸造成的惨状密不可分——她半边脸上有一道巨大的开放伤口,那是麋鹿的鹿角穿过挡风玻璃、随后麋鹿撞毁汽车时造成的。
这个动作并没有一下子让熟悉的伊娃完整归来。在丹德吕德医院,大卫看到她的眼睛被一层薄薄的灰色膜覆盖,仿佛全然没有生命或存在感。他最初的辨认夹杂着恐惧——她是他的妻子,可那只眼睛里的神情却让她显得遥不可及。她的手按住他的手,与她空洞的眼睛形成对照,确立了她归来之后始终存在的不确定性——身体的回应毋庸置疑,但这并不能保证大卫认识的那个人已完全回来。
伊娃异常的复生很快使她成为医学调查对象。凌晨两点三十分,她被转送到索尔纳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法医部门办公室,与其他被认为对了解这一现象格外重要的复生者待在一起。托马斯·贝里格伦教授首次询问时记录了其中的缘由——她维持生命的机能停止运作后,在没有这些机能支持的情况下苏醒,两者之间的时间异常短暂。她说话的能力一直在改善,因此她的案例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她归来了,还因为她能够交流。
重逢、辨认与离去
大卫第一次报告伊娃苏醒后开口说话时,语气迟疑,所述也不完整。古斯塔夫·马勒问她醒来后是否说过话,大卫回忆起一些仿佛是她新学会的话,像是在试着说出口;他能想起来的那句话是“真够糟的”。那沙哑的声音,与其说是一段清楚的叙述,不如说是交流的第一个迹象——伊娃不只是重新动了起来,也开始使用语言,尽管她的丈夫和医学调查人员都还不知道,这种归来意味着什么。
大卫和马格努斯终于被带到伊娃的病房时,医疗设备与她脸上的伤使辨认成为一种艰难而具体的行为。厚厚的纱布遮住她大半张脸,缆线从她头部连到一台机器上,她的身体明显消瘦了许多。她眼睛上的灰膜几乎已经消退,但她的脸颊塌陷,笑容看起来更像痛苦的表情。随后,她认出了他们:“大卫,”她说,接着又说:“马格努斯,我的孩子。”大卫坐在床沿,把双手放在她肩上,而没有拥抱她,因为他担心她脆弱的身体会被弄坏。她熟悉的嗓音依旧沙哑,但他认得出来。
巴尔萨泽之死打碎了这场迟疑的家庭重逢。兔子躺在伊娃腿上时,大卫先在脑中听见马格努斯的哭喊,片刻后才用耳朵听见;他意识到,脑海中的尖叫来自巴尔萨泽。伊娃抬起兔子被砍下的头颅查看时,它身体的腿还在不停蹬动。兔头的鼻子仍在抽动,眼睛睁着,血沿着毯子的一道褶皱流下,最后兔腿才停了下来。马格努斯哭喊着说恨伊娃,并打她,扯掉了她头上的缆线。大卫抱起他走了出去。这一幕表明,伊娃恢复意识与她周围的危险和疏离无法分开——她归来的身体就在眼前,但家人已无法再用普通亲情所带来的安全感去理解它的举动。
后来,在海斯荒地的走廊里,弗洛拉在伊娃离开公寓时找到了她。弗洛拉握住伊娃的肩膀,建立起心灵联系,并劝她放弃这具身体。伊娃拒绝了,坚持说自己想活下去。弗洛拉向她展示了灵魂离开身体时可能的两种去向——被带走,或消失。渔夫逼近时,伊娃请求道别。在渔夫尚未成形、尚未来得及带走她之前,她便从自己的胸口跃出,消失不见;她的身体倒在弗洛拉脚边,渔夫则追了上去。伊娃最后的离去既不是康复,也不是与死者的传统重逢。这是在压力之下作出的选择,而道别是她最后表达依恋的方式。
叙事作用与不稳定的人格边界
伊娃的故事一再表明,辨认并非亲属关系或身体迹象所能带来的简单结果,而是一种始终未定的行为。她的手会在大卫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之前回应他;后来,大卫认得的面容与声音,又与一具因受伤和疾病而改变的身体同时存在。故事并未提供一种可靠的检验方式,能据此将归来的女人与家人记忆中的妻子和母亲加以衡量。即使是说话能力,起初虽被视为她具有异常重要医学价值的证据,却也是逐渐恢复的,单凭这一点无法解释背后的意识。
巴尔萨泽的遭遇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不确定性,动摇了人们想当然认定的人类与动物经验之间的界限。大卫先在自己脑中听见兔子的尖叫,随后马格努斯才大声哭喊,因此这件事首先以心灵感知而非普通声音的形式传到他那里。伊娃关注兔子仍在动的头和身体,这令她的家人感到恐惧;但这一幕也没有把动物仅仅当作家人重逢时的道具——兔子的恐惧与垂死挣扎占据了房间的中心,而它的死亡改变了马格努斯看待母亲时所能承受的一切。这件事使家人重获辨认彼此的希望变成了一场伦理与情感上的断裂。
伊娃童年时险些溺水,以及后来在麋鹿车祸后归来,使她的人生中出现了两个生命悬停的时刻,但它们并未形成令人安心的获救模式。第一次幸存仰赖他人的介入;最后的离去则来自另一种遭遇,伊娃寻求的是告别,而不是再一次复原。因此,她的经历将幸存与离去分隔开来——归来并不保证康复,而家人努力辨认的人格,也不能仅靠让她的身体留在身边来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