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泽特伯格

让死者安息

大卫·泽特伯格的故事围绕着一个区别展开——爱一个人,与能够留住这个人,并不是一回事。起初,伊娃是他的妻子;她突然离世后,他的世界缩减为令人难以忍受的当下。随后,她归来了,模样仍可辨认,却已发生改变,他们从前的亲密无法就此恢复。故事最后,大卫必须回应一只白色毛虫带给他的恳求——他告诉伊娃自己爱她,然后松开了紧握她的手。

身份与平凡生活

危机尚未变成切身之事时,大卫出现在与伊娃和儿子马格努斯一起过着日常生活的场景中。16时03分,在斯瓦尔瓦加坦,他从书桌前抬头,看向一幅装裱起来的杜安·汉森作品《超市购物者》。这件雕塑呈现了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由一名身穿粉色上衣和绿松石色裙子的女人推着;她头戴卷发筒,嘴里叼着香烟,穿着破旧的鞋子,目光近乎空洞。她手臂上的紫色痕迹暗示她丈夫可能对她施暴,但并不能证明这一点。大卫的注意力落在女人明显的困苦与购物车满到溢出的物品之间的反差上。这个形象让丰足与伤害共存于同一画面,也与即将定义大卫人生的种种失去形成令人不安的对照。

大卫和马格努斯谈到笑声——大卫猜想人们笑,是因为他们花钱买了笑声;马格努斯则说自己不明白。大卫承认自己也不明白。这段交谈虽短暂且没有结论,却展现了一位父亲试图解释成人世界的情形;那些世俗成规既不能让儿子信服,也不能让父亲信服。五点半,伊娃下班回家,场景转为熟悉的问候与触碰。她问出了什么事,大卫反复提到死亡,双手按在腹部,然后吻了她。她的上唇带着汗水的咸味。这个欢迎归家的平凡身体细节,成了衡量灾难将夺走什么的尺度。

伊娃之死与大卫的悲痛

丹德吕德医院的医生戈兰·达尔曼打来的电话,打破了家中的平静。消息尚未完全传达,大卫的焦虑已经升起。他听着电话,身体支撑不住,沿着走廊的墙滑到水泥地上,并把电话扔到一旁。在医院里,他几乎无法辨清方向。门上方闪烁的灯和持续不断的警报,仿佛映照着一个灾难已遮蔽一切的世界。

伊娃撞上了一头驼鹿。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尽管她的心脏还在跳;大卫赶到她身边时,她的心跳已经停止。精确的时间——22时36分——将失去固定在一个身体事件上,但大卫感受到的却是整个未来,以及他过去最后十二年的毁灭。他站在她的病床旁,双臂垂在身体两侧,额头后方灼痛不已。叙述将时间收缩为一个无法忍受的当下——这种悲痛不仅是哀伤,更是他曾设想与妻子共同度过的未来轰然崩塌。

23时07分,大卫再次见到伊娃。他凭着两人的婚姻走近她——她是他的妻子,他问自己怎么会害怕她。然而,她的一只眼睛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色膜;那只眼睛看起来不仅仅是受了伤,更像是失去了生命与存在。熟悉的身体不再能证明熟悉的人依然在其中。大卫俯身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但此刻,亲近与熟悉必须面对一种可能——眼前的人或许已不再完整地存在。

归来并未让过去复原

大卫后来去丹德吕德医院探望伊娃,这带来了重逢,却没有让他们回到从前的生活。他和马格努斯一起来,马格努斯生日收到的兔子巴尔萨泽也装在篮子里,跟着他们。马格努斯想让伊娃看看兔子,大卫解释说今天是男孩的生日,并问伊娃是否在这里。罗伊说她在,于是带他们进了病房。

伊娃的状况明显变了。厚厚的纱布套覆盖着她受伤的脸的大部分;蓝色病号服的一侧胸口向内凹陷,电线将她的头连接到一台机器上。她眼中的灰色薄膜几乎已经消散,那只眼睛看起来近乎健康;与此同时,她的脸瘦了下去,一边脸颊塌陷,她的笑容像一张苦相。她的声音嘶哑,但大卫仍认得出来。她把大卫和马格努斯当作亲人来招呼,称马格努斯为自己的孩子。大卫松开搭在儿子肩上的手,走近病床。他怕拥抱会弄坏伊娃的身体,于是坐在床沿,只把双手放在她肩上。他的温柔只能以脆弱而改变了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方式表达。

这场重逢发生在更大规模的公共危机之中。在海斯荒地,大卫与马格努斯、斯图雷站在一起,听丹德吕德医院神经科的一位高级负责人谈论复生者。神经科医生表示,在复生者附近,人们能够读懂彼此的思想。大卫在这一刻也以家人的身份出现——马格努斯一直提着装有巴尔萨泽的篮子,大卫注意到儿子的手臂肯定已经累了,却没有坚持替他拿。演讲以令人不安的事实打破周围嘉年华般的气氛,而男孩紧紧提着篮子的样子,则给了大卫一件眼下、私人的事情去关心。

梦境与最后的放手

22时30分,在斯瓦尔瓦加坦,大卫梦见自己困在迷宫里。无论他如何逃离身后的追逐者,门都紧闭着;那东西有伊娃的脸,却不是伊娃。他还坚信自己把马格努斯独自留在了一间黑暗的房间里,这让恐惧更加剧烈。梦中那个冒充妻子的形象,把认出一个人本身也变成了威胁——一张挚爱的脸,可能被某种与爱相悖的东西借用。

梦境收束于最后一次相遇。草坪、运河、船、光亮和伊娃缩成一个点;大卫醒来时躺在马格努斯的床上,双臂向外伸展。他右边传来一阵尖细的哀鸣,而他不能朝那边看;一只白色毛虫蜷缩在他的肚子上。廉价香水的气味和一抹粉色,让他想起杂货店里的女人——与《超市购物者》形象相关联的死亡化身。一只戴着彩色手镯的手伸向毛虫,指尖长着钩子。大卫用双手护住它。那些钩子停在约十厘米之外——他还活着时,它们无法触碰他。

毛虫在他的掌心蠕动,一声恳求穿过他的身体传到他这里。伊娃开口请求他,如果爱她,就让她离去;这恳求的意思清楚地显现出来。大卫抽泣着抬起双手,告诉她自己爱她。他双手下方的毛虫已经膨胀,变成了粉色,看起来病弱而濒临死亡;他撤去庇护时,钩子退开,伊娃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他的回应并没有让伊娃复原,而是放弃了自己还能给予她的最后一点身体上的挽留。结尾完成了贯穿他故事的对照——在医院里,他害怕触碰她会弄坏她;而在梦里,他必须停止保护她所剩下的一切,才能让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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