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手抚养”

远大前程

“由手抚养”是乔·葛吉瑞夫人自豪地描述自己抚养皮普的说法,但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皮普把其中的“手”理解为惩罚的工具。姐姐、邻居和皮普本人都反复说起这句话,使原本关于照料的宣称变成简短的记录,记下了家庭中的权威、童年的脆弱,以及不公留下的长久影响。

含义与由来

乔·葛吉瑞夫人比皮普年长二十多岁,她和邻居们都认为,她是“由手”把皮普抚养大的。这个说法既是对她养育皮普所付出的劳动的宣称,也如皮普所注意到的那样,间接承认了她下手严厉。他还把这个说法延伸到乔·葛吉瑞身上,想象自己和乔都是“由手”抚养大的,因为姐姐不仅常打他,也常打丈夫。

这句话属于一种家庭等级关系;乔·葛吉瑞夫人不断强调自己的劳动和权威。她说,自从皮普出生以来,自己几乎没脱下过粗布围裙,还抱怨做铁匠的妻子已经够辛苦了,还得做他的母亲。她的话把抚养皮普说成一种牺牲,认为他理应对此心怀感激;然而,他的亲身经历却充满恐惧和惩罚。她的说法与皮普的感受之间的差异至关重要——同一句话,对她而言意味着尽责照料,对承受这种对待的孩子而言却意味着不公的强制。

纪律与感恩的反复说辞

皮普从教堂墓地回来时,乔·葛吉瑞夫人质问他,究竟是谁把他“由手”抚养大的。他回答说是她。她接着说自己再也不会这么做了,这让所谓的恩惠听起来像是她后悔承担的负担。因此,这句话也成了训斥的一部分——人们用它要求皮普对养育他的人负责,却不承认她的对待给他造成了什么伤害。

这番说辞也会当着别人的面重复。在晚餐时,彭波趣克先生告诉皮普,尤其要感激那些把他“由手”抚养大的人;席间众人则谈论年轻人的所谓忘恩负义,并把皮普当作反面教材。乔以递给皮普肉汁的方式默默安慰他,但在别人面前不太能为他辩护。在这种公开场合,这句话把私下的管教变成了社会评判——人们要求皮普心怀感激,并把他的不自在视作道德上的过失。

乔·葛吉瑞夫人解释皮普要去拜访哈维夏姆小姐时,这句话再次出现。她说皮普会去那里,应该在那里好好表现,否则她就让他去干活。接着,她列举了一连串人情——她那位体贴的舅舅彭波趣克先生安排了这次拜访,还会带皮普进镇。皮普洗漱完毕,穿上干净而僵硬的衣服后,彭波趣克又叮嘱他要心存感激,尤其要感激那些把他“由手”抚养大的人。于是,这句话既伴随着家庭命令,也伴随着皮普进入陌生的社会世界;在那里,他开始拿自己的家与想象中的别处生活相比。

童年的敏感与不公的含义

在哈维夏姆小姐的宅邸,埃丝黛拉的轻蔑让皮普感到羞辱。他躲到门后哭泣,年长后的叙述者则把他的敏感与姐姐对他的对待联系起来。他说,在童年的小天地里,人对不公感受尤为强烈。从婴儿时期起,他就明白姐姐反复无常的强制是不公的,也一直认为,即使她把自己“由手”抚养大,也无权把他拎来拎去。因而,这句话不只是一种滑稽的误解——它道出了监护人所声称的权威与孩子实际感受到的权威之间的落差。

皮普说,反复遭受惩罚、羞辱、挨饿和其他形式的苦行,使他变得胆怯而格外敏感。他形容自己心里一直怀着一种无人保护的不公感。这句话反复出现,为这种感受赋予了明确的语言形式——它是成年后的皮普对早年遭遇如何塑造其情感生活的解释,而不只是贴在姐姐身上的标签。

阶级羞耻与家庭意义的改变

皮普拜访哈维夏姆小姐并遇见埃丝黛拉后,对自己家庭的看法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把乔的厚靴子和粗糙的手看作平凡身份的标志,还想象埃丝黛拉会因为乔是铁匠而鄙视他。他曾经信赖的家庭生活,在他眼中变成了不愿让哈维夏姆小姐或埃丝黛拉看见的东西。因此,“由手抚养”这句话也处于一场更广泛的变化之中——原本用来要求皮普感恩的说法,逐渐与他对出身的羞耻纠缠在一起。

回顾往事时,皮普称为家感到羞耻是一件痛苦的事。他记得,乔曾让这个家对他有意义——起居室显得雅致,厨房令人尊敬,而铁匠铺则像是通往成年与独立的道路。一年之内,他却把同样的地方和生活方式看作粗俗平凡。他意识到,哈维夏姆小姐的影响和姐姐的行为都属于这场变化的历史,但他不打算断定各自应负多少责任。重要的是变化确实发生了,而对社会地位的渴望使家变成了羞耻的来源。

回顾往事的意义与道德逆转

这句话的含义并不止于皮普的童年。对财富与前途的期待破灭后,他认识到,离开乔并接受一种由财富和地位塑造的自我想象,给自己带来了伤害。生病期间,乔体贴而善良的照料给皮普留下了深刻印象;随着皮普逐渐康复,乔却越来越不自在,皮普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曾让乔担心,富裕会使他变得冷漠。接受乔的照料并不能轻易恢复两人从前的关系,因为皮普如今看清了自己早先疏远乔所造成的代价。

皮普后来卖掉财物,安排偿还债权人的欠款,离开英国,并与赫伯特在克拉里克公司共事。他生活节俭,偿还债务,也继续与乔和毕蒂保持联系。从想象中的绅士生活转向工作、责任和友谊重建,这一历程拓展了童年那句话的意义——衡量养育的,不是监护人的自我宣称,也不是孩子地位的提升,而是皮普逐渐学会认识的关怀与义务。小说结尾时,他和埃丝黛拉一同离开那处废墟,暮色中的雾气升起,不再有另一次离别的阴影。这个平静的结尾,与皮普最初改变看法后随之而来的羞耻和疏离形成对照;而“由手抚养”的记忆,仍是他必须理解的一段过往,唯有如此,他才能以更谦逊的态度回到他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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