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塞式进化论与万物普遍关联

马丁·伊登

“斯宾塞式进化论与万物普遍关联”是一种思想框架,它使马丁·伊登的好奇心从搜集观察结果的习惯,转变为探寻将这些观察联系起来的规律与关系。通过赫伯特·斯宾塞,马丁开始认识到,进化并非遥远的科学理论,而是受规律支配的宇宙中一种发展过程;同一框架将看似无关的学科联系起来,并使他对自己在有意义地书写生命之前必须学习什么有了新的认识。

从好奇心到进化论解释

马丁对知识的渴求早在研读斯宾塞之前便已存在——正是它驱使他周游世界、四处冒险。但依照他如今的理解,旅行留给他的只是对各自分离的现象的观察和零散事实,随后得出的也只是肤浅的概括。他曾观察鸟儿飞翔,并推想飞行的力学原理,却从未追问鸟类作为生物是如何演化而来的。它们在他眼中仿佛一直存在。斯宾塞的论述使他的注意力从事物如何活动,转向事物由此而来的发展过程。

这一变化是在此前的挫折之后发生的。马丁曾试读斯宾塞的《心理学原理》,却没读便退了回去;他也没能理解布拉瓦茨基夫人。后来,他试图通过罗曼尼斯的一本专业著作研究进化论,同样收效甚微。这一次,在学习代数与物理并尝试创作一首十四行诗之后,他翻开了《第一原理》。他通宵阅读,第二天荒废了写作,随后又因为这本书而错过了与露丝·莫尔斯一同学习的一整个下午。这次专注的阅读经历标志着他接近艰深思想的能力发生了变化,而不只是阅读清单上又多了一本书。

斯宾塞让马丁能够理解进化是一种已被接受的发展过程,同时指出,科学家之间的分歧在于这一过程通过何种方式运作。论述的核心意象是一个由规律而非偶然组织起来的宇宙——支配飞鸟翱翔的规律,也支配生命形式从早期形态逐渐演化而来的过程。对马丁而言,这是一种能够将熟悉事物与遥远事物联结起来的解释框架;它以可追溯的变化取代了一个由割裂表象构成的世界。

知识作为相互关联的整体

斯宾塞对马丁最深远的影响并不局限于进化生物学。他向马丁揭示了知识之间的关联——马丁曾将其分门别类、储存在各自心智隔间里的学科,原本属于同一张网络。例如,他的航海经历与他对女性的认识,曾经看起来毫不相关。他如今明白,没有任何学科与其余一切绝对隔绝。歇斯底里的女人与一艘迎风转舵的纵帆船之间看似遥远的距离,成了斯宾塞体系所纠正的那种更大谬误的一个例子。

马丁试着在各种不大可能相连的事物之间建立关系,以检验这一观念。他列出清单,将爱情、诗歌、地震、火、响尾蛇、彩虹、宝石、日落、狮子、照明煤气、美、谋杀、支点和烟草联系起来。这些例子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其中的关联起初并不显而易见;理解的工作就在于跨越表面上的分隔,发现事物之间的亲缘关系。从最遥远的星辰到一粒沙中的原子,宇宙都成为一个可理解的关系网络。知识不再只是拥有更多事实,而是学会认识事实如何相互依存、彼此阐明或引出其他事实。

小说通过马丁对一顿饭的关注,呈现了这种新习惯。他看着桌上的肉,追溯太阳能量经历的种种转化,再一路追溯到使他能够切食物的肌肉、指挥这些肌肉的大脑,以及存在于他自身思维中的能量。寻常物件成了起点,让他得以沿着一连串因果关系穿越自然世界,直至人体之内。马丁如此沉浸于这些关联,以至于听不见日常谈话,也没有注意到伯纳德·希金波坦的焦虑和姐姐的担忧。智识上的启迪扩大了他的感知范围,却也暂时使他抽离了眼前的社交场景。

学习、独立与作家的志业

斯宾塞之所以对马丁有权威性,依据的是这些思想能够解释什么,而非人们普遍是否赞同。马丁惊讶地发现,那些称斯宾塞为伟大思想家的人,可能对他的著作知之甚少。晚餐时,莫尔斯先生抨击斯宾塞的不可知论,却承认自己没有读过《第一原理》;巴特勒先生从未读过斯宾塞的一行文字,却说自己受不了他。马丁思量着这些反应引起的疑虑,却没有放弃自己认为可信的思想框架。他觉得,放弃它就像航海家扔掉指南针和天文钟一样。

他继续深入研究进化论,并从许多作者相互印证的证言中获得信心。他学得越多,眼前显现的未知领域就越广,时间不够用也成了长期困扰。马丁没有试图精通所有专门学科,而是修订了自己的学习计划——他放弃代数和几何,也不再学化学,但保留物理。他告诉露丝,自己打算追求广博的知识,并在需要时向专家请教。这一选择体现了斯宾塞对他的方法所产生的广泛影响——马丁追求的是彼此关联的整体认识,而非局限于狭窄领域的专门知识。

这一思想框架也改变了马丁评判自己文学创作的方式。他独自站在镜子前,意识到自己早先创造美、书写生命的抱负,远远超过了自身的知识。他回想起自己曾有尚未发展的情感、大量的无知、爱情与抱负,却没有对美、生命或存在结构的充分认识。斯宾塞式的学习并不能保证他无所不知;马丁只是设想,持续学习或许能使他接近人所能认识的范围。它直接带来的结果,是他对作家身份有了新的理解——要书写世界,就必须先积累足够的知识,弄明白自己试图描写的是什么。

叙事意义

这一概念构成了马丁智识发展的转折点。早先的好奇心使他得以收集周游世界的经历,而斯宾塞则为这些经历提供了组织原则——发展解释表面形态,彼此关联则使孤立学科成为更大整体的一部分。小说将马丁的反应描绘为令人振奋、令人沉迷的体验。他觉得自己忽然能够追踪因果关系,更强烈地赞叹宇宙及其间的自身生命,也异乎寻常地清楚看到了文学抱负与自身准备之间的距离。

这种振奋也付出了实际代价。马丁沉浸其中,以至于没留意露丝来访,也没顾及家人的忧虑;与此同时,知识范围不断扩展,可能超出他可用于学习的时间。然而,这一思想框架并未停留在抽象体系的层面。它重塑了他的日常习惯、学习计划、对大众意见的判断,也改变了他对艺术创作要求的估量。因此,在小说中,“斯宾塞式进化论与万物普遍关联”既指一种关于有序且不断发展的宇宙的理论,也指马丁开始将零散经历转化为智识与文学素材的方法。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