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心理与群众的反复无常

群体心理与群众的反复无常是《马丁·伊登》中反复出现的一股社会力量——它把片面的印象变成公众认定的事实，把艺术当作转瞬即逝的闹剧，只有在对马丁的认可成为时尚之后才给予他奖赏。从一则遭到歪曲的报纸报道，到公众对布里森登诗作的嘲弄，再到马丁迟来的成名，小说呈现出赞誉与排斥不过是同一种盲目欲望的两种表现。

轰动如何成为公众认定的事实

社会主义集会上，一名初出茅庐的记者在新闻乏味的一天来到现场，想让当晚的集会成为轰动事件。他听不懂工人阶级演讲者的论点，却自信自己有本事写出引人入胜的报道。他的做法不是理解辩论，而是抓住一个信号——革命这个词。他从这一个词出发，凭空编造出一整篇演说，并把它安到马丁头上，将马丁的反动个人主义改写成耸人听闻的社会主义煽动。

报道中鲜明的地方色彩——目光狂乱、留着长发的人、紧握的拳头、高亢的声音和愤怒的骚动——并未澄清现场发生了什么。它反而把观众被假定的期待看得比集会的实际思想更重要。第二天早晨，马丁喝咖啡时发现了报道的结果——他登上了报纸头版头条，成了奥克兰最臭名昭著的社会主义领袖。他起初对捏造的报道感到愤怒，随后却笑了起来，把报纸扔到一旁。这一插曲表明，新闻界可以从片段中制造出一种公众身份，而读者得到的是轰动消息，取代了他们从未听到的论辩。

布里森登的诗作成为公众闹剧

群众对布里森登《《《Ephemera》》》的反应，把文学关注变成一场喧闹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这首诗究竟算不算诗。作品大获成功，但这种成功并未带来审慎的认可。当地报纸用整栏刊登批评、戏谑的社论和订户来信；被誉为美国最伟大女诗人的海伦·德拉·德尔马公开否认布里森登配称诗人，还长篇大论地证明自己的观点。

这场反应成了自我宣传。《The Parthenon》在下一期中为自己引发的骚动道贺，嘲弄约翰·瓦利爵士，并利用布里森登之死大做文章。一家声称发行量达五十万份的报纸刊登了德尔马的一首诗，诗中讥讽布里森登，接着又刊出她对布里森登作品的戏仿。牧师们布道谴责《《《Ephemera》》》，一位为其大部分内容辩护的牧师则因异端之罪遭到开除。喜剧作家、漫画家和社会周刊专栏把这首诗变成笑柄，四处传播关于诗句可能造成何种伤害的荒诞说法。这些反应让公众的回应看起来与其说是在评判诗作，不如说是在竞相展示自己如何回应它。

马丁怀着悲伤注视这场风波，而非感到好笑或愤怒。他认为布里森登憎恶群众，可群众却攫取了他身上最优秀、最神圣的部分，将其置于公众面前剖析。诗作受到关注，引来了批评者、嘲弄者和自我推销者，他们借它的名声让自己的名字受到瞩目。作品与反响之间的不相称加深了马丁的悲痛——群众聚集在《《《Ephemera》》》周围，但聚集并不等于理解。

名声随群众态度转变

后来，马丁发现自己成了公众关注的另一方，受到赞誉而非嘲弄。他仍怀疑这种反转是否表明人们真正认可了他的写作。在他看来，购买他书籍的资产阶级读者，不能被想当然地认为理解了作品内在的美与力量。他把公众对待自己成功的方式与他们先前对待《《《Ephemera》》》的方式相比较——同一群曾经撕碎布里森登作品的群众，如今却对马丁百般奉承。群众的态度从攻击变为赞扬，但马丁认为支配这一切的是偶然，而非鉴赏力。

这种反差在宴会和文学聚会上尤为明显。在阿登俱乐部的一场宴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告诉马丁，他们读过他发表在《横贯大陆月刊》上的《钟声环绕》和刊登在《大黄蜂》上的《仙女与珍珠》后，就看出他必将成功。他们如今追溯往事时表现出的笃定，与他记忆中自己饥肠辘辘、衣衫褴褛的境况相冲突。他们现在赞美的作品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马丁的地位，以及围绕他的公众风尚。

邀请接踵而至，附带的解释也如出一辙——宾客们记得他早期的那些故事和诗作。马丁对这种盛情另有解读。他认为，人们款待他，并不是因为作品新近赢得了奖赏，而是因为人人都在款待他，款待他也因此成了一种荣幸。在新闻俱乐部、红木俱乐部、文学聚会和粉红茶会上，赞美声反复响起，而他内心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当他需要帮助时，为什么作品还不够格？这种反复出现的认可揭示，观众追随的是当下赞许的风向，而非始终如一地回应作品本身。

群众态度反转的意义

在这些情节中，群众并非只是接连作出错误判断。它以集体的方式行动——记者预期新闻报道需要轰动消息，于是编造轰动事件；围绕《《《Ephemera》》》的公众争议把人们卷入嘲笑和自我展示；马丁成功后，款待他便成了一种社交荣誉。每一种反应都因传播而增强。一则报道变成公众身份，一首诗变成公众表演的借口，名声则成了示意他人加入赞美的信号。

这一概念也让马丁痛苦地检验自己曾经追求的价值。认可终于到来，但它到来的时机使他难以将其视为衡量艺术价值的标准。群众先前的冷漠与后来涌现的热情，都无法让他确信作品已被理解。小说把布里森登死后的受辱与马丁时髦一时的声名并置，令公众舆论显得可以反转、具有传染性，并受社会势头支配。赞扬和谴责的语气虽不同，却都可能遮蔽自己声称正在评判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