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道德与从众
马丁·伊登《马丁·伊登》中的群体道德与从众,描述的是人们任由公认观点支配思考、行为和衡量人生的方式。马丁跨越阶级界限批判这种依赖——曾经塑造他年轻时行为的帮派,以及围绕露丝·莫尔斯的体面社会,在他看来都受现成规则支配。然而,这一观念并不止于社交礼仪。他发现报纸短篇故事可以采用可重复的固定公式,显示从众如何被制造成一种商品;而他后来对编辑权威的争论,则揭示了这种力量如何使既存制度显得理所当然。
社会套路与商业小说
马丁对固定公式最直接的实际接触,发生在经济困窘迫使他重操商业写作之时。他重读了二十篇遭退稿的故事,以弄清报纸短篇故事不该怎么写,继而推导出他认为市场所要求的惯例——不要悲剧、不幸结局、华丽语言、深邃思想或细腻情感。相反,故事应当提供大量纯洁高尚、属于人们熟悉的爱国或穷人诚实一类的情感。他的结论并非读者只持有一种相同的观点,而是读者的期待可以预先推测,并通过标准套路加以复制。
这一套路把爱情故事变成一连串可预料的结局。一对恋人先被拆散,某件事迹或某个真相使他们重聚,最后以婚礼钟声收尾。马丁几乎可以无休止地变换两人分离与和解的缘由,但婚礼结局始终固定。照他的说法,即便发生大灾难,也不能打断这一必需的收尾。他参考《公爵夫人》的笔调,设计出六种常见形式,并把它们当作素材表,不必重新推敲便能据此拼组故事。半小时内,他可以构思出约十二种情节,再经过一天认真的写作将其中一种填充完整,有时则在睡前一小时完成。他告诉露丝,自己几乎可以在睡梦中写出来;他实际上是说,真正的工作在于搭建框架,而这已经变成机械操作。
这一段表明,从众不只是个人的一种抽象缺陷。商业惯例会缩窄作品能够发表的范围,并促成标准化的情感反应;马丁适应这种压力,是因为微薄的稿酬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的生计。因此,这种写作既是他为适应市场而作的权宜之计,也是他所诊断的公式化文化的一个例证。他巧妙地变换情节,并不能使故事摆脱规定好的结局。这些形式容许无穷组合,却始终保留相同的婚礼收尾。
跨越阶级的群体行为
姐姐劝马丁找份工作后,他愤懑地思索周围人的生活。他想象自己所属阶级和露丝所属阶级的人都循着狭窄的套路行事,彼此照搬观点,而不是成为独立的个体或真正地生活。在一队出现在脑海中的人影里,伯纳德·希金波坦与巴特勒先生臂挽着臂,赫尔曼·冯·施密特则站在查利·哈普古德身旁。马丁按照自己通过阅读获得的智识与道德标准评判这些人物,继而问自己,伟大的灵魂究竟在哪里。他的回答是,在想象召来的人群中,他找不到这样的人。
这一场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的谴责并未止于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世界的分界。马丁认为,即使不同社交圈的习惯和地位各不相同,它们仍同样依赖他人的认可。他自己早年的生活,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最鲜明的检验。在想象中与过去的自己相遇时,他指责年轻的流氓穿着现成的意见,正如穿着现成的衣服,并为了博取众人认可而行事。帮派曾称年轻的马丁是真正的硬汉,这种认可也帮助他巩固了自己在帮派中的地位。
马丁还重新解读了那段往日生活中的暴力与性竞争,认为那是从群体标准中习得的行为,并非独立力量的证明。他回想与奶酪脸的搏斗,认为那场决斗一部分出自不肯退让,一部分则受周围观念影响——男子气概意味着凶狠与伤害身体。他还指责年轻时的自己追逐别人的女友,是因为身边人本能的行为标准为他定下了步调。由此,记忆中的流氓并非群体道德的例外,而是它早期的化身——成年后的批评者意识到,自己也曾接受所属群体衡量价值的尺度。
分裂的自我与自我评判
马丁想象中的人群出乎意料地以年轻流氓的出现收尾,此时其他人物都已被打发离去。这一现身使社会批判转向内心。马丁没有把自己摆成一个始终独立的人,而是直面过去的行为与现在的标准之间的落差。幻象发生变化——硬檐帽与方裁外套被更柔和的衣着取代,脸上的凶悍消退,眼神也不再冷硬。这个变化后的身影像极了如今的马丁——他在学生台灯下专心读书。
那本书是《美学科学》。马丁走进幻象,修剪灯芯,继续阅读。这个动作让求知学习在场景中有了具体体现,同时也使他的转变显现为实践方式和自我认识的变化,而非一种从未中断的个人美德。他并未逃脱自己所谴责的过往;正因为认出了那些社会压力曾经对自己的控制,他才能将其说清楚。与此同时,这一场景并不能证明他新的判断使他免于从众。他相信自己的智识与道德标准足以授权他蔑视他人,这一信念使独立与自信之间仍存在张力。
从众与既定权威
后来,马丁与露丝谈到编辑对他的《海之抒情诗》所作的修改,他将批判从大众的社会习惯扩展到文化权威。露丝认为,编辑的资历应当被视为修改有理的证据。马丁则抨击既定事物的顽固延续——他认为,人们把既存之物当成不仅正确、而且是最好的选择,仿佛它如今仍然存在,就证明它在任何条件下都合乎情理。他把这种假设归因于无知和某种未经审视的思维过程,继而反对那些只是在以为自己思考的人,竟能决定真正会思考之人的生活。
这场对话同时揭示了他的批判力量与局限。马丁看出,编辑权威与社会认同可能把惯例变成表面上的优点证明。然而,露丝说她不知道他提到的思想家,也觉得马丁讲得过于宽泛,难以理解;她原本问的只是编辑的资历问题。因此,他们的分歧并不只是从众与自由之争,也涉及一个宽泛的社会权威理论能否恰当地回应具体的编辑决定。马丁的言辞超出了露丝的问题范围,使争论悬而未决,而没有证明每一种既定判断都必然错误。
意义
小说将从众与多个层面的重复模式联系起来——帮派对男子气概的标准、社交圈彼此模仿、商业小说固定的情节机制,以及认为既定制度仅凭存在便足以证明其合理的预设。在每一种情形中,惯例都可能显得自然,因为人们已经学会重复它,并奖赏遵循它的人。马丁的回应是重视独立判断与智识努力,但他的个人经历使这一理想无法被视为轻而易举或已然圆满。他曾依赖帮派的认可,后来又有意将固定套路变成写作工具;有时,他的批判又过于宽泛,未能回应露丝具体的疑虑。因此,群体道德在小说中既是马丁攻击的对象,也是他必须在自身过往与创作中认清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