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成的工作”母题
马丁·伊登“已经完成的劳动”母题是马丁·伊登借以理解这一鸿沟的反复吟咏——有意义的劳动已经完成,与劳动得到认可之间存在着距离。赞誉到来时,他的写作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他的财富和社会声望。这一反复吟咏既让这种逆转成为个人遭遇,也凸显了其社会意义——曾经劝他找工作的那些人如今开始关注他,但马丁无法把他们的尊重当作对那个在成名之前苦苦挣扎的自己的认可。
反复吟咏及其创伤
马丁恢复健康、按时进食并长时间睡眠之后,这句话开始萦绕在他心头。因此,它并非眼下身体匮乏的症状——恰恰是在境况好转之际,一个小小的念头逐渐变成了执念。在一个星期日,他在伯纳德·希金波坦的现金商店楼上吃饭,与姐夫相对而坐,听伯纳德谈论生意和扩张计划。马丁竭力克制自己,不要打断对方,诉说那份怨愤——早在任何人给予报偿之前,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想象中的爆发让这句反复吟咏形成了最尖锐的对照。伯纳德曾任由马丁挨饿,把他拒之门外,还谴责他不肯找工作。如今,他招待马丁吃饭,恭敬地听取他的意见,甚至承认马丁对自己政党的抨击颇有道理。马丁想象中给出的解释直截了当——这种转变源于他的名声和财富,而非别人新近发现了他的个人优点。那个曾被视如尘土的人,如今因为有了钱才受到倾听。然而,马丁并未真的大喊出来。他只是微笑、克制自己,让伯纳德继续说;这番指控仍藏在心底,成了折磨,而不是一场对峙。
伯纳德讲述自己的经历,进一步凸显了两人对成就的不同理解。他自称白手起家,不欠任何人的情,尽到了公民的本分,并为自己靠勤奋和筹划建立起来的商店感到自豪。他描述了扩大经营场所的计划——买下相邻地块,另建一栋两层木架房,把楼上出租,并在换上新招牌后把店铺扩展到两处一楼空间。马丁听着听着便心不在焉。那句反复吟咏盖过了伯纳德的话,直到马丁突然问起这个计划要花多少钱——伯纳德对此答得上来,因为他已反复算过这个数字。这个场景把伯纳德显而易见、不断累积的生意成就,与马丁较为无形的劳动并置;后者的价值,直到事后才为他人看见。
赞誉来得太迟,错过了需要它的时刻
在宴席和文学聚会上,同样的逆转一再出现。在阿登俱乐部的宴会上,马丁是贵宾;几位知名人士告诉他,自己初读他发表于《横贯大陆月刊》的《钟声环绕》和发表于《大黄蜂》的《佩里与珍珠》时,就已看出他的才华。他心里想的却是当时的饥饿与衣衫褴褛——那时候怎么没人请他吃饭?这些故事自初次发表以来,并未经过修改而成为更好的作品。马丁得出的结论是,如今的报偿之所以到来,是因为尊崇他已经成了时尚,也是因为众人都在这么做。
这种反复并不止于宴会。在新闻俱乐部、红木俱乐部、茶会和文学聚会上,人们回忆起同样的早期故事,声称自己从一开始就看出了马丁的才华。每次这样的回忆,都会引出同一个无人回答的问题——如果这些作品值得尊崇,为什么它们的作者在需要帮助时却只能挨饿?马丁认为,眼下的殷勤只是随大流,而不是人们审慎思考后对作品作出的回应。矛盾之处不只是赞誉来得太迟;作品明明可以丝毫未变,其社会价值却发生了逆转。
与学区督学的一次相遇,把这一模式带回马丁的早年生活。督学记得那个因打架而被学校开除的学生,并说他在杂志上读到《钟声环绕》时,觉得它写得不亚于爱伦·坡。马丁想起自己从前曾两次从这个人身边经过,当时饥肠辘辘,正要去当铺,却未被认出来。因此,督学请他吃饭的邀请,是在那些早年街头记忆的映照下出现的。马丁对邀请的回应尖刻得近乎低吼——用这个母题的话来说,这顿饭来得太迟,已经错过了它原本可以满足的需要。
名声、众人和分裂的自我
在奥克兰的一场加利纳协会聚会上,马丁内心的分裂化作了一个幻象。走近讲台时,他看见一个穿着方裁外套、戴着硬檐斯泰森帽的年轻流氓穿过房间,向他走来。五百名衣着时髦的女士循着马丁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条空荡的过道。他看见了年轻时自己的影子——那个大摇大摆向前走的斗士——并想到自己曾经历的一切。幻象消失在他的意识中;马丁振作起来,微笑着开始演讲。公开的掌声与私下的认知同时发生,却未能交汇——听众看到的是备受赞誉的演讲者,马丁面对的却是名声无法抹去的工人阶级出身。
这句反复吟咏最终重塑了马丁对自我身份的理解。莫尔斯太太向他点头微笑,这件事从前或许会引起他的厌恶或猜疑,如今却没有让他多想片刻。然而,他的思绪依旧不停运转,无论清醒还是梦中,都反复回到已经完成的劳动上。从这番反复的计较中,他得出结论——那位著名作家并非真正的马丁·伊登,而是众人制造并颂扬的一个形象。他把那个公众人物与另一个人区分开来——后者曾在船首楼服役,远行异域,在年轻时打架,在奥克兰公共图书馆的书籍间摸索求知,并熬夜写作。这种对照并非否认他做过那些工作,而是让众人迟来的认可显得无法落到真正付出劳动的那个人身上。
无法带来和解的反复吟咏
这个母题的力量,来自劳动的延续与社会反应的骤变之间的不相称。露丝·莫尔斯曾喜欢马丁本人,但他认为,她更看重资产阶级的标准——她反对他写作,批评《爱情组诗》赚不到钱,还劝他找份工作或谋个职位。她早先的评判与伯纳德的拒斥、迟来的宴席招待汇成同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只有当艺术劳动可以与收入、地位或公众赞誉并列而论时,别人才会觉得它有说服力。
马丁的反复吟咏并没有让他把名声视作对早年冷落的补偿,也没有使他恢复稳定的自我认同——他把受人颂扬的作家看作众人制造的幻象,而年轻流氓和水手的自我在他眼中依然更加真实。这些话语不断把往昔的饥饿带回当下的认可之中,揭示已经完成的劳动与得到承认的价值之间的距离。因此,本该标志着人生通常意义上功成名就的掌声与殷勤,反而加深了马丁与那些如今声称早已看出他才华的人之间的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