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教育与求知

马丁·伊登

《自我教育与求知》展现了马丁·伊登在接触到一个此前似乎遥不可及的知识世界后,为自己建立起的学习纪律。受到露丝·莫尔斯及她所代表的教养生活吸引,他转向图书馆,既把那里当作求学之所,也视作摆脱工人阶级处境的一条可能出路。他的进步既非毫不费力,也谈不上一路凯歌——雄心驱使他历经困惑、学习受挫以及对正规教育的分歧,而他与书籍的相遇,则逐渐教会他如何求知,以及如何表达自己的所见。

求知的冲动

马丁的求学雄心始于对差距的痛苦认知。见过露丝·莫尔斯的家和她的社交圈后,他觉得周围的人与日常生活都在拖住自己;他想知道,若仍与那些他认为远离露丝生活的工人阶级伙伴为伍,自己怎样才能配得上她。露丝使这种反差变得具体可感——书本曾描绘一个不可能实现、却更美好的世界;而遇见她之后,那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真实可及。因此,他从一开始便将求知欲与爱情、抱负以及对自身社会地位的不满紧紧相连。

他选择奥克兰公共图书馆而不去伯克利公共图书馆,因为露丝住在奥克兰,而且他想象自己或许会在那里遇见她。起初,他甚至难以在图书馆里找到方向。他在小说书架间徘徊,后来有人指引他上楼到参考资料部;接着,他走进哲学书区,却不知道该找什么书。书籍的规模令他自惭形秽,却也给了他的精力一个新的目标——他感到,这里有适合自己头脑的工作。

初次走进图书馆

数学起初让求知变成一种被排斥在外的体验。马丁翻开三角学书籍,看到公式和图形;他能把其中的内容当作英语来读,却无法将之理解为知识。他把这种陌生的语言与诺曼·莫尔斯和亚瑟·莫尔斯——露丝·莫尔斯的兄弟——联系起来,绝望地离开了书区。然而,图书馆看似无边无际的藏书也激起了相反的决心。他想到别人已经掌握了书架上的知识,便认定自己的头脑也一定做得到。

他第一次尝试设想一套实用的学习计划,是从航海开始的。在《诺里的概要》中,他找到一个似乎使用着自己熟悉语言的学科;《鲍迪奇》以及莱基和马歇尔的著作,则让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自学航海术,成为船长。有那么一刻,这种职业似乎能让他娶到露丝·莫尔斯,过上更好的生活。随后,他想到承保人和船主对船长的制约,也想到船长不能带妻子出海。他重新望向图书馆里数量众多的书籍,放弃以航海为计划,决定自己承担的任何伟大事业都必须在陆地上完成。

缺乏基础的学习

马丁读得很快,却同样难以判断该读些什么。经过一周紧张学习,他已摆脱从前大部分的观念,却缺乏研读高深书籍所需的预备训练。他在古典与现代哲学之间跳转,继而又转向包括卡尔·马克思、李嘉图、亚当·斯密和穆勒在内的经济学家。他看到各种理论彼此冲突,却无法可靠地判断哪些思想依赖于自己尚未接触的基础。在市政厅公园,一场由流浪汉、劳工鼓动者、法学院学生和工人参与的讨论,使他接触到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和单一税制,也听到一套他还无法理解的词汇。

他试图亲自补上欠缺的工具,以应对困惑。讨论之后,他在图书馆查了十几个生词,带回家四本书——《秘密教义》《进步与贫困》《社会主义精髓》和《宗教与科学之战》。他从《秘密教义》开始读,发现几乎每一行都有自己不懂的词。词典比书更要紧;他把释义写进笔记本,有时忘了之后还得重新查同一个词。他一直读到凌晨三点,却仍未领会文本的核心思想。房间仿佛像一艘船一样上下颠簸时,他把书扔到房间另一头,破口大骂,试着入睡。其余三本书也没容易多少。他意识到,障碍并非头脑不够聪明,而是思维训练不足,也缺少思考所需的智力工具。有一阵子,他甚至考虑只读词典,直到掌握每一个词。

诗歌则提供了另一种教育。马丁从较简单、自己能够理解的诗人作品中发现美;诗歌带给他的感动如同音乐。他记住了诗歌的语言,无论大声还是低声背诵,都能从中获得乐趣。随后,他读了盖利的《古典神话》和布尔芬奇的《神话时代》,由此开辟了另一条道路——神话照亮了他一直在读的诗歌,也促使他更热切地继续阅读。起初看似是困难学习之外的避风处,后来也成了他从事更艰深学习的准备。

建议、正规教育与独立

最终,马丁请露丝·莫尔斯给自己一些建议。他解释说,自己在牧牛营地和船舱前部读过的书,与她家里的书不同;他在图书馆读书时常常无法理解内容;他想要的是一种由书籍、美和整洁环境构成的生活,而不是辛苦劳动、饮酒和争吵。露丝指出,他需要的是教育,并建议他回到文法学校,之后继续读高中和大学。她的建议正面触及马丁已经意识到的实际难题——求学需要钱,而他必须考虑如何养活自己。

马丁未能通过高中入学考试后,露丝·莫尔斯把这个结果视为一种印证——他的知识虽然不少,却支离破碎,也缺少正规学习的训练。她建议他上夜校,认为老师可以帮他打好物理、化学等科目的基础,也能辅导数学;她相信,没有指导的话,这门学科很难掌握。马丁反对说,上学会耗费自己无暇挪用的时间。他称自己天生善于学习,举出自己独立学会文法的例子,并说自己的学业已开始渐入佳境。两人的分歧并不在于知识是否重要,而在于怎样才能最好地获得知识——露丝相信学校制度的循序渐进和专门指导,马丁则相信自己能够决定学习的速度和方向。

知识的海图室与表达之功

马丁最清楚地说明自己学习方法的方式,是把知识比作一间海图室。在他看来,教师是熟悉其中航路的向导,能避免学生迷失方向;但教师并非知识本身的创造者。他认为,大多数学习者需要这样的向导,但自己能够找到道路,辨认想要的海图,并选择要探索哪些知识海岸。他推想,一支船队的速度只能与其中最慢的船一样快,而独自学习的他,进度可以超过整个教室。

这个比喻也揭示了他的独立有其局限。马丁想象思想世界在眼前展开,渴望把这番景象传达给露丝·莫尔斯,却感到自己的言辞力有不逮。这种挫折使他不再只关注独自求学,而开始转向表达艺术——他意识到,伟大的作家和诗人能够传达自己的思想、感受和所见。因此,求知不再只是积累书本,也不只是向上流动的手段;它同样意味着寻找一种语言,能够将一种体验从一个人的心灵传递到另一个人的心灵。马丁自我教育的起点,是希望进入露丝·莫尔斯的世界;但渐渐地,自我教育成了他寻找并塑造自身智识与艺术生活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