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化的爱与现实中的爱

在《马丁·伊登》中，理想化的爱与现实中的爱通过马丁与露丝·莫尔斯、莉齐·康诺利不断变化的关系形成鲜明对照。起初，爱情在马丁眼中是一种能够驳倒论辩、赋予生命意义的力量；最终，他明白自己对露丝的倾心依赖于一个想象中的她。当露丝带着更宽厚的理解回到他身边时，他能够承认她已经改变，却无法再感受到自己曾经期待的爱情。这种对照揭示了爱情作为理想，与爱上另一个人的艰难多变的体验之间的鸿沟。

爱情作为超凡的信念

在莫尔斯一家家中共进晚餐时，马丁对露丝的爱一度压过了他对她家人及其所代表的社会世界日渐加深的不信任。晚餐之前，布里森登对那个世界的描述令他沮丧，但马丁坚持认为，自己要娶的是露丝，而不是她的家人。见到她时，他觉得她比以往更加美丽，更具灵性。她的眼睛——他曾从中读出永生——仿佛给出了一个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论据——他在那里看到了爱，并认为爱无可辩驳。

这种信念并不只是浪漫情怀。马丁通过科学读物来理解爱情，发现了他所谓的生物学依据。他想象自然界历经极其漫长的岁月，才将他塑造成能够去爱的生命，并以想象力强化这种能力，再将他送入世间去感受、融化、交配。在这种说法中，爱既是生命的力量，也是生命最崇高的表现。这番话使他的依恋显得超越了个人偏好——他的欲望成了自然安排的一部分。

在餐桌旁，他找到露丝藏在桌下、与自己的手并排的手，这个身体动作为宏大的理论赋予了亲密的形式。她也回握他的手，他将两人相互传递的温暖体验为一种确认。然而，这一幕也展现了双方解读彼此时的差异。马丁没有意识到，他在露丝身上看到的部分光彩，是被露丝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唤起的。他相信两人情投意合，这份信念是真诚的，但表面上的笃定并不等同于真正了解她的内心。

爱情的现实与拒绝占有

马丁与莉齐·康诺利的相遇带来了另一种考验——对方的爱不再是理想化的形象，而是直接而脆弱的付出。两人共度的那一天，他点了葡萄酒和昂贵的食物，一直只与莉齐跳舞，直到她累了；后来，他枕着她的腿躺下，她轻抚他的头发。当他从她脸上读出柔情时，她告诉他，自己一直为了他洁身自好。马丁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也感受到诱惑，想娶她，带她去马克萨斯群岛，在那里过一种想象中的生活。

他拒绝了她，这表明他已经改变了许多。他明白，过去那种放纵而轻松的生活已不再属于自己——他无法简单地回到从前。马丁告诉莉齐，自己不是适合结婚的人，也不会在不结婚的情况下去爱。他的决定并非否定她的价值。他称她高尚，并说自己必须像她对他那样正直；正因为她如此慷慨，他觉得自己也应以同样的慷慨回应她。他不愿接受她的倾心，却不给出她所愿意付出的承诺。

他试图用金钱补偿她，这让物质供养与相互回应的爱情之间的差别显得格外痛苦。马丁提出资助她上学或读商学院，帮她成为速记员，或者替她父母开一家杂货店。莉齐一言不发，坐着一动不动，眼里没有泪水。马丁明白，与她的付出相比，自己的提议显得庸俗不堪——钱是他可以毫不痛苦地给出的东西，而她却把自己和希望交到了他手中。两人付出的不对等，既揭示了他对她的关心，也表明关心所能做到的有限。他可以在物质上帮助她，却无法以此回应她渴望得到的情感承诺。

理想化的露丝与真实的女人

后来，露丝来到马丁身边，两人过去的关系在他心中彻底改观。她的责备激起了他严厉的回应；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害怕生活，也未能立即使他重燃爱意。在随后的沉默中，马丁明白自己从未真正爱过真实的露丝。他所爱的女人是一个理想化的创造物——爱情诗中那位空灵而光彩照人的身影。在如今的他看来，真实的露丝属于他已经开始排斥的资产阶级世界，带着那个世界的种种缺陷和束缚思想的习惯。

然而，露丝讲述了自己真实的变化。她告诉马丁，如今她爱的是他这个人，爱他曾经的样子，也爱他如何变得不同于自己所属的阶级。她说，自己愿意学习理解那些尚未理解的信念，也愿意接受他抽烟、说粗话的习惯。她的表白并非只是请求马丁恢复旧日的关系。她展现出一个已经学会改变的自己，并说自己决定来找他，正是这种成长的证明。马丁温柔而充满同情地抱着她，任她伏在自己身上哭泣。

有那么一刻，露丝的改变似乎弥补了两人从前的失和。马丁认为她已经超越了资产阶级习俗的规范，也看得出她此举的勇气与意义。但看懂并不等于渴望。他望着等待自己接受的露丝，觉得这一刻在理智上壮丽非凡，在情感上却一片冰冷。他没有受到触动，也没有欲望，脑海中想起了莉齐的话。露丝如今更有能力与他相互理解，但马丁的感情早已消逝；她的成长无法重现曾经支配他爱情的理想。

欲望消逝之后的爱情

马丁将自己的状况解释为一种病——生命已经将他填得太满，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再无欲望。他说，如果心里还有余地，他会想要露丝，但他无法强迫自己产生这一刻似乎要求他产生的感情。问题已不再只是露丝与他之间的阶级差异，也不只是她未能理解他。即便她声称接受这些差异，他的情感也没有复归。

这一幕没有以浪漫的重归于好收尾，而是以马丁退入对阳光下植物的凝望作结。他闭上眼睛，透过泪水形成的薄膜看着明亮的枝叶；光线刺眼而痛苦，他却仍旧凝望。这一意象将爱情的壮丽观念与真实情感之间的距离具象化。露丝的心意仍有意义，马丁也看得出它的价值，但无论是钦佩，还是对昔日倾心的回忆，都无法使欲望再次出现。因此，小说展现的并不只是虚假的爱与真爱的对立，而是一种能够使人超越寻常论辩的理想，与它无法支配的、不断变化而具体的现实之间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