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的意义投射到野生动物身上

H是鹰

将人的意义投射到野生动物身上,是一种反复出现的过程——动物成为由人类历史、焦虑与需求塑造的象征。在海伦·麦克唐纳训练梅布斯的叙述中,这一过程既体现在数百年来关于苍鹰的文字里,也体现在麦克唐纳试图让一只鹰回应她的哀伤这一举动中。关键的纠正并不是声称动物对人毫无意义,而是区分人们赋予它们的意义与动物凭自身而活的生命。

历史形象与社会等级

麦克唐纳早先偏爱猎鹰,这种偏好受到一种文化等级观念的强化。用猎鹰进行猎鹰术需要大片开阔土地,例如松鸡猎场和大型庄园;没有财富或人脉,便很难实践。吉尔伯特·布莱恩将拥有猎鹰描述为贵族特权。相比之下,苍鹰可以在更狭小的场地放飞。因此,所谓高贵的猎鹰与声名不佳的苍鹰之间的区别,反映的不只是鸟类之间的差异,也反映了人类驯鹰者所处的社会条件与身份地位。

历史描述让这种等级观念看起来像是对鸟类本身的评判。独自训练苍鹰的人遭到嘲讽,被说成不合群、举止笨拙;苍鹰则被描绘成难以相处、令人讨厌,且逊于猎鹰。苍鹰据称具有的暴躁性情,成了解释其行为、并将之归结为动物固有缺陷的说辞。这类叙述掩盖了一种可能——苍鹰或许是在回应人们对待它的方式,或者它的行为并不符合人类驯鹰者的预期。

后来的猎鹰术著作与较早著作之间的对比,使这种沿袭而来的形象变得复杂。包括西蒙·莱瑟姆在内的十七世纪作者,将苍鹰描述为警觉却合群,并指出苍鹰的反应与驯鹰者待它是粗暴还是体贴有关。埃德蒙·伯特把这种关系描绘成友谊与嬉戏。麦克唐纳并未将这些记述视为早期态度没有投射人类观念的证据;相反,这些记述提供了另一种关注方式——不再自动把苍鹰的反应归结为令人恼火的性情。因此,历史记录所揭示的,既是人类解释的变化,也有对鸟类本身的描述。

性别化解读与类比的局限

苍鹰一再被用性别化的词语来描述。当一名男子说麦克唐纳和梅布斯相处融洽,是因为她们都是雌性时,这句话暴露出一种轻率却毫无根据的跨物种亲缘假设。麦克唐纳否定了以姐妹情谊解释苍鹰行为的想法。随后她发现,猎鹰术著作长期以来将雌性苍鹰描绘成喜怒无常、闷闷不乐或难以相处,从而把它们的反抗说成所谓的女性缺陷。

这种语言使鸟类的行为看似无法解释,同时让驯鹰者免于受到审视。如果苍鹰反抗、变得紧张或离去,书面刻板印象便可以把问题归咎于鸟,而不是训练时的情形。较早的记述则提供了另一种看法——它们描述了一种警觉、自主的动物,其反应可能取决于人们是否耐心而体贴地对待它。麦克唐纳的解读并未抹去这两个时期的性别化语言,而是表明,对动物的描述承载着关于人类性别与权威的假设,而这些假设会限制观察者愿意留意的事物。

哀伤与作为镜像的动物

父亲去世后,同样的赋予人类意义的习惯变得切身。麦克唐纳意识到,她曾把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塑造成一个被拉来承载自己丧亲之痛的人。她在自己对待梅布斯的方式中看到了类似的错误——她试图通过变得像一只鹰来逃离自我,却把鹰变成了自身苦痛的映照。这种投射并不只是错误的描述,它会影响两者的关系,因为关注哀伤的镜像,不等于关注真实的动物。

这段叙述将这种冲动与童年时期的哀悼模式,以及一幅红隼画作联系起来;麦克唐纳曾反复描摹画中红隼脚上的系绳。画出的线条暗示着对安全与稳固联结的渴望。在成年后的哀伤中,一只失踪的鹰也成为类似的、承载强烈情感的意象——戈斯由T. H.怀特训练,在怀特的书中始终下落不明,而没有被确认死亡。麦克唐纳意识到,戈斯可能归来的想象曾帮助她相信,失踪者与逝者能够在另一个世界里重获新生。她曾想跟随这只鹰,把父亲带回家。因此,鹰的象征角色揭示了一种真实的情感需求,但这并不意味着鹰,或怀特笔下的那只鸟,可以与她哀悼的逝者互换。

观察、互动与纠正

麦克唐纳训练梅布斯的经历也展现了关注如何松动固有观念。留意姿势和羽毛的细微变化,有助于麦克唐纳预判苍鹰的反应;但这种专注观察也带来风险——观察者可能觉得自己与被观察的动物如此贴近,以至于两者之间的界限似乎消失。在一次猎捕雉鸡的过程中,麦克唐纳的注意力在自己、梅布斯与雉鸡各自所处的位置之间转移。有一段时间,她体验到这场遭遇,仿佛自己置身于日常视角之外。这一场景生动呈现了跨物种认同,却不能证明麦克唐纳真的变成了一只鹰。它展现的是,同理心与专注如何动摇观察者的自我感,却无法让她直接进入动物的体验。

嬉戏提供了另一种纠正。梅布斯探看并轻轻啄咬纸玩具,跟着一本杂志的纸筒走,还会回应朝她扔去的纸团。麦克唐纳熟悉的书中并未记载这些行为,它们也与她对苍鹰行为的狭隘认识相矛盾。这种互动并没有把梅布斯变成人,而是让她展现出可观察到的偏好与主动性,而沿袭下来的刻板印象未能将这些特质纳入其中。后来,麦克唐纳用揉成团的纸和梅布斯玩抛接游戏,尽管斯图尔特怀疑人们会不会和苍鹰玩耍。这种做法成了两者关系的一部分,而不只是某种人类主题的例证。

梅布斯行为的变化最终迫使麦克唐纳正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麦克唐纳意识到,苍鹰的肌肉已经增长、体重也有所增加,却一直在过低的体重下飞行;饥饿使她变得具有攻击性。麦克唐纳认识到,自己沉浸在苦痛中,以致没有看出梅布斯的状况。给苍鹰喂下一整只鸽子的同时,也伴随着更广泛的认识——她并不是自己曾试图变成的那只鹰,而是等待苍鹰归来的人。这个逆转意义重大,因为它恢复了被投射模糊的差异。无法根据驯鹰者的情绪状态推断动物的需求与行为。

意义而非化约

麦克唐纳后来反思怀特为戈斯列出的一系列人类身份,从而进一步厘清了解读与化约之间的区别。她决心不把梅布斯变成历史人物、象形文字,或一个被人类故事误记的恶棍。岩石、树木与动物都自有其存在;与此同时,人们会赋予它们意义,使之变得可理解,并借此巩固自己对世界的看法。通过想象体会非人类的存在方式,能够加深人类的理解;然而,把人们赋予动物的野性误当成驱动动物生命的实质,则是危险的。

因此,这本书同时坚持两种观点——苍鹰可以在人类文化中承载强烈的意义,但它们的生命并不会被这些意义穷尽。它们的捕猎不是人类施暴的借口,苍鹰也不只是麦克唐纳哀悼的载体。到最后,麦克唐纳说她与梅布斯共享生活,同时仍各自独立。这一区别并不会削弱她们之间的依恋;相反,它使对动物的关注更加诚实,因为人们得以把梅布斯视为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而不只是哀伤、野性、性别或逃离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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