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记忆与死亡

H是鹰

摄影、记忆与死亡交汇于海伦·麦克唐纳对父亲的相机及其留下的记录的叙述中。摄影能让他与危险保持一段保护性的距离,但也保存了一个原本终将消逝的世界中独一无二的细节。父亲去世后,照片和笔记本不只是让她想起他——它们还揭示了,仔细观看曾是抵抗湮灭的一种方式,而一件留存物品的意义会随时间改变。

相机作为保护与见证

海伦·麦克唐纳记得,父亲用“惊险万分的工作”来称呼危险的任务。他讲过一次乘直升机拍摄的经历,当时安全带断了;他也曾站在索尔兹伯里大教堂高处脆弱的铁梯横档上,透过鱼眼镜头向外看。他的做法是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观看。关于曝光、景深和期待拍到的画面的技术抉择,取代了身体当下的恐惧——摄影师不再需要把自己体验为一个可能坠落的人。

这种隔离带来的防护不止针对身体危险。他的工作也让他直面事故、火车相撞和城市遭轰炸后的景象。他曾悲伤地承认,自己是透过镜头看世界,仿佛相机已成为他与别人的生活之间的某种屏障。让他得以忍受可怕任务的习惯,也可能令他不安,因为它成了一道阻碍他投入其中的屏障。因此,相机既不单纯是疏离的工具,也不是毫无保留地促成亲近的手段——它在记录摄影师所见之事的同时,也保护着摄影师。

对抗消逝的照片

父亲去世后,海伦·麦克唐纳思索他拍摄的数千张照片,将其视为记录,也是抵御遗忘、虚无与死亡的屏障。照片的主题横跨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婴儿把小小的手放在老人的掌心里;一只狐狸走在林间小路上,一个男人正举起枪;被撞毁的车辆、一颗彗星,以及擦拭额头的首相。其中一张照片记录了披头士乐队在1964年1月一个寒冷的日子里,于香榭丽舍大街一家咖啡馆中的情景;约翰·列侬苍白的脸露在渔夫帽下。这张照片证实这些事情曾经发生,同时也让摄影师本人以外的人能够记住它们。

家庭相册保存的不只是家人的相貌。其中还有一只喙歪斜的椋鸟、白霜与烟雾、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以及雷暴、闪电、彗星和日食的记录。这些照片将短暂而具体的事物留存下来,使之不被人类遗忘。它们也凸显了人类生命与天象之间的对照——人的一生在世界的运行中只持续一眨眼,而天象则暗示,任何一个观察者离世之后,世界仍将继续。保存无法阻止时间流逝,却能让一个瞬间再次显现。

专注与决定性瞬间

父亲的观看方式并不局限于相机。一个冬日傍晚,他参加完一场媒体约访后回到家,心情低落,因为一个小男孩没有抬头看天空。在伦敦一座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结冰的划船湖边,他曾试着让那孩子留意一场复杂的冰环与幻日景象——一道22度晕、一道环天顶弧和一道上切弧。男孩似乎毫无兴趣。父亲仍为男孩没能看到那场不可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再现的奇观而难过。这件事表明,专注本身也是他留下的遗产之一——即使非凡之物就在眼前,也不意味着人一定会看见。

与亨利·卡蒂埃-布列松相关的“决定性瞬间”概念,为这种专注赋予了摄影的形式。一张好照片取决于能否在人生呈现构图或表情的那一刻认出它,并在瞬间消逝之前按下快门。海伦·麦克唐纳回忆父亲的一张照片——一位年长的街道清洁工从贴近人行道的低处拍摄,弯腰靠近他的桦树枝扫帚,递给一只麻雀一小块面包屑。照片捕捉到麻雀跳起来,从男人裸露的手指间叼走面包屑;男人脸上洋溢着喜悦。这张照片保存下来的不仅是这个动作,还有赋予它意义的转瞬即逝的表情。

等待鹰时,同样的问题也将专注带入当下。海伦·麦克唐纳原本希望看见鹰低下头来,从她手上进食,但鹰受了惊,不肯吃东西。在兜帽下休息了一会儿后,它开始打量房间,而不再因恐惧而紧盯着海伦·麦克唐纳。它终于注意到身旁的人,并因惊讶而跳开时,出现的并非她期待的进食场景,却仍是一个决定性瞬间——有那么一刹那,人类观察者不再是鹰的世界中唯一存在的东西。这件事区分了专注观看与控制所见之物。一个瞬间之所以重要,恰恰可能是因为它以不同于预期的方式到来。

笔记本、物件与迟来的理解

后来,海伦·麦克唐纳在父亲的书架间发现了六本布面精装的飞机观测日记。她打开的第一本记于1956年,当时父亲十六岁。表格记录了时间、飞机数量与型号、备注以及注册编号。4月25日,他从上午9点40分一直观察到晚上7点;第二天,他早上9点开始,持续到晚上9点。数百页细致的清单列出了维克斯V70“子爵”式、F-86“佩刀”式和格洛斯特“流星”式等飞机。他记述访问克罗伊登机场的报告中,逐一列出“虎蛾”式飞机、奥斯特教练机、泰勒克拉夫特飞机和德哈维兰飞机。一本剪贴的图片,以及他反驳俄罗斯方面对图波列夫Tu-104的说法的笔记,都显示出他兴趣之浓厚。这些笔记本让人看清,他的耐心是一种持续一生的观看与记录实践,而不仅仅是他教给女儿的一课。

她还在那些书中发现一块粗糙的棕色硬纸板,上面用胶带贴着一把银色钥匙,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则简短留言,说明这是他公寓的钥匙。他曾把钥匙寄给她,好让她在他不在时住在那里;她弄丢钥匙后,他开玩笑说她心不在焉,并答应再配一把。这把钥匙和手写的留言,意外地唤起了更早的一段回忆——父亲在巨石阵牵着她小小的手,而她曾问那些古老的石头是不是一间房子。一件家庭物品、一处记忆中的地方和父亲的笔迹,把不同的时光联结起来,却没有将它们变成同一段时光。

握着那块硬纸板,海伦·麦克唐纳终于理解了自己哀伤的形状。父亲教她的耐心之道——若非常想看见某样东西,就要等待——以一种变化了的力量重新浮现——时间已经过去,哀伤也变成了别的东西,她认出那就是爱。她把卡片放回书堆中,低声对父亲的留言作出回应。结尾并未把摄影或纪念物写成战胜死亡的办法。相反,这些保存下来的痕迹让专注得以延续,即使最初收集它们的人已经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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