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以冲突
《犹大》以阿冲突是小说中决定性的政治裂痕,也是一份亲密的遗产——它使社群因土地与建国问题而分裂,也使朋友、家庭和世代因是否存在另一条道路而分歧。通过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关于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共同生活的提议、格尔绍姆·瓦尔德的回忆,以及舒穆埃尔·阿什不断变化的认识,冲突既呈现为一场关乎眼前生存的争夺,也呈现为一种由恐惧与失地构成、军事胜利无法解决的结构。
土地、主权与彼此冲突的恐惧
舒穆埃尔从赤裸的物质层面谈起这场冲突。瓦尔德提到西奈行动之后的时期时,舒穆埃尔问阿拉伯人为什么要爱以色列,并描述数十万、继而数百万外来者的到来,他们夺走土地、田地、村庄、城市、祖先的坟墓,以及他们子女的遗产。在他看来,犹太复国主义者关于重返故土、重建家园、收回祖先遗产的说法,无法抹去这种到来在当地原有居民眼中呈现出的样子。他的论点拒绝接受一种令人宽慰的看法,即阿拉伯人的反应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敌意;相反,他将失地以及移民的规模置于冲突的核心。
据瓦尔德转述,阿布拉瓦内尔的分析始于另一个相关但不同的问题——阿拉伯邻人担心犹太人的力量会变成什么?他认为,他们的焦虑与其说针对规模尚小的现存犹太复国主义定居点,不如说是担心犹太人的经济、教育与技术力量不断积累,最终主宰这一地区。他认为,阿拉伯人的恐惧还包括想象中的犹太人觊觎圣殿山上的清真寺,以及建立一个从尼罗河延伸至幼发拉底河的帝国。这些恐惧或许有所夸大,甚至荒诞不经,但阿布拉瓦内尔认为,它们具有政治上的重要性,不应被轻率否定。他提出以耐心、持续对话、共同的工人联合会,以及让阿拉伯人进入犹太人定居点、学校和大学等方式来减轻这些恐惧。
阿布拉瓦内尔反对的并非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犹太人的家园,而是建立一个拥有自身军队、政府和排他性主权的独立犹太国家。他认为,以宣布独立的方式终结英国委任统治,将引发与阿拉伯世界、甚至可能与更广大的穆斯林世界之间的一场血腥战争。即使犹太武装力量赢得几轮战斗,他仍担心,这样的胜利会加深阿拉伯人的恐惧,并引发持续数代人的冲突。他的预言为这场辩论带来了悲剧性的张力——争端并非只是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争,而是对什么能保障犹太人生存、什么又会使共存成为不可能的不同判断。
政治抉择与排斥
1948年,阿布拉瓦内尔试图说服大卫·本-古里安,在英国撤离之际,犹太人与阿拉伯人仍可能达成协议,前提是犹太复国主义领导层放弃建立犹太国家的目标。他反对既定路线后,被逐出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及犹太代办处领导层。《达瓦尔报》1947年12月21日的一篇报道记载,他前一天因与同僚意见不合而遭到免职;报道还转述了他的警告——他们所走的道路将通向一场结果难料的血腥战争,并使以色列地六十万犹太人的性命面临危险。他拒绝向报纸解释自己被免职的原因。尽管如此,报道仍保留了他的主张——历史性妥协仍有一线机会。
瓦尔德的叙述补充了更长远的政治背景。阿布拉瓦内尔曾多年身处犹太复国主义机构之内,偶尔倡议与邻近民族对话,并反对暴力手段,但他的发言总是遭到冷漠对待,或令听众感到厌烦。到1947年,他反对分治与以色列独立,异议已再清楚不过。同僚只给他两小时,让他在辞职与被开除之间作出选择;辞职之后,他在公开场合始终保持完全沉默。因此,冲突不仅塑造了犹太人与阿拉伯人之间的关系,也划定了犹太复国主义领导层内部可接受辩论的界限。倡导共同政治生活的人被冠以叛徒之名,而他的提议在战争结束之前便已失去制度内的地位。
阿布拉瓦内尔的替代方案还针对当时难民危机提出了具体办法。瓦尔德回忆说,阿布拉瓦内尔预计,约十万名在欧洲过境营中流离失所的犹太人大屠杀幸存者将获准进入以色列地,使当地犹太人口从约六十五万增加到七十五万。完成这一波移民之后,他提议暂缓进一步的移民要求,让阿拉伯社会用十年或二十年适应犹太人的存在,同时让两个民族共同努力,走向安宁。他认为,驱使阿拉伯人反对的,不仅是现存的犹太复国主义计划,还有对犹太人未来扩张的恐惧。舒穆埃尔承认,阿布拉瓦内尔的想法颇能打动人心,却认为它过于美化现实——他怀疑,阿拉伯人所觊觎的不仅是犹太人未来可能拥有的力量,也包括犹太人当下的弱势。这种分歧揭示了冲突核心的安全困境——旨在安抚一方的政策,在另一方看来可能是在拿自身生存冒险。
1948年——暴力、逃离与相互冲突的证词
舒穆埃尔记得自己十三岁时,接受了一幅鲜明的道德图景——犹太人是正义的少数,阿拉伯人是邪恶的多数,阿拉伯世界意图消灭或驱逐犹太人。然而,他对海法的记忆使童年时的确信变得复杂。在暴力席卷这座城市之前,阿拉伯土地经纪人曾造访他父亲在哈达尔·哈卡梅尔的地图绘制办公室;犹太人与阿拉伯家庭彼此款待、分享食物、交谈,两边的长辈都曾设想,没有政治介入的生活可以平静安宁。这些回忆并未抵消后来的战斗,却让人看清,走向战斗的过程是日常关系中的断裂,而非两个民族之间永恒不变的状态。
这道裂痕通过一连串不断升级的袭击与报复显现出来。犹太人的巴士遭到袭击;犹太武装人员在海湾周边的村庄发动血腥报复袭击;一群阿拉伯人杀害了犹太炼油厂工人;犹太与阿拉伯狙击手则在屋顶上躲到沙袋路障后面。设防的检查站将街区分隔开来。1948年4月,距离英国撤离约一个月时,数以万计的阿拉伯人乘船和渔船离开海法,前往黎巴嫩。犹太领导人发出呼吁,请居民留下,但这些呼吁未能平息恐慌。犹太人打算消灭阿拉伯人的谣言,加上代尔亚辛村屠杀的消息,助长了大规模离开之前的恐惧。海法的阿拉伯居民几乎全部离去。
舒穆埃尔没有把这次逃离当作流离失所的全部故事。他承认,在卢德以及许多其他地方,犹太人并未请求阿拉伯人留下,而是杀害并驱逐了他们。他回忆说,在海法,尽管有人呼吁居民留下,恐慌仍已蔓延。这样的区分保留了这座城市的特殊处境,却不把它变成对其他地方所发生之事的开脱。这也揭示出,将一个群体的离去视作单一而简单的选择有何危险——恐惧、谣言、直接暴力以及各地不同的行事方式,都属于这段叙述。
幸存者对于这场灾难是否不可避免意见不一。舒穆埃尔的父亲坚持认为,无路可逃,唯有打一场关乎生死的全面战争;参战的不只是军队,还有一条街对另一条街、一个街区对另一个街区、一栋房子对另一栋房子。他将人口流离失所与希腊和土耳其、印度和巴基斯坦以及欧洲其他地方的情况相提并论。舒穆埃尔的母亲则责怪英国人,认为他们两次承诺这片土地,并煽动一个民族反对另一个民族。阿塔莉娅说,她父亲生不逢时——他或许来得太迟,也或许来得太早,总之与时代格格不入。如今不再像从前那样确信的舒穆埃尔说,与瓦尔德交谈让他学会留意那些把事件描绘成不可避免的叙述中的裂缝。这场冲突不仅留存于这些彼此不相容的解释中,也留存于它造成的实际后果之中。
武力、记忆与解决问题的限度
小说并未把认识到武力的局限等同于反对军事防卫。瓦尔德认为,在任何一个时刻,军事力量都是以色列免于死亡的屏障;它能够暂时阻止毁灭。但它无法把敌人变成盟友,把狂热分子变成宽容的人,或把渴望复仇的人变成朋友。他坚称,武力能够避免灾难,却无法修复或解决冲突。这一区分意味着,威慑只是暂时的保护,而非政治解决方案——它维系当下的生命,却让敌意的根源依然存在。
阿布拉瓦内尔的警告与瓦尔德的事后反思,最终都汇聚于终结他们辩论的丧亲之痛。直到4月2日夜晚,瓦尔德还曾激烈反驳阿布拉瓦内尔;那一夜,他唯一的儿子米哈在耶路撒冷山区阵亡。瓦尔德说,此后悲剧让他们的辩论戛然而止。他还得出结论,阿布拉瓦内尔的立场在这个国家已不再有任何可能——即使是最温和的观察者,也开始相信,即便没有犹太国家,阿拉伯人也不会容忍犹太人留在那里。个人丧亲之痛并没有解决政治问题;相反,它显示了战争如何通过把预言变成悲痛而终止讨论,并使妥协看起来不只是行不通,而且毫无意义。
瓦尔德对阿布拉瓦内尔的回忆保留了一种政治结果无法抹去的反驳。阿布拉瓦内尔热爱社会分界线两边的景致——加利利、耶路撒冷、沙漠、阿拉伯村庄,以及犹太人的农业定居点。他的愿景并非否认犹太人与这片土地之间的联系,而是尝试设想这种联系也可以由人们共同拥有。舒穆埃尔对失地、海法居民离去以及之后责任归属之争的叙述,给这份希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同时,也阻止人们把历史简化为无辜的理想主义与不得已的武力之间的较量。尚未解决的冲突存在于被毁灭的恐惧与使他人失去家园的经历之间,也存在于武力所能提供的保护与它无法带来的和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