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阿冲突与持续敌意
《犹大》以阿冲突与持久敌意并非源于理解不足而引发的争吵,而是彼此都太清楚对方同样依恋这片土地的两个民族之间的斗争。小说将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关于共同生活的提议,与犹太国家的建立及最终占据主导地位的军事现实主义相对照,同时展现战争的后果如何持续存在于丧亲之痛、流离失所、恐惧以及双方互相提出的正义诉求之中。小说最阴郁的的区分也最发人深省——武力可以推迟灾难,却无法凭自身让敌人成为朋友。
两个民族,一片土地
格尔绍姆·瓦尔德反对那种令人宽慰的说法,即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敌意源于彼此不理解。他说,阿拉伯人紧抓这片土地不放,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土地;犹太人紧抓不放,理由也一样。双方都知道对方不会放弃自己的主张。因此,仅靠更多交谈,或把政治对立当作个人之间的误会,并不能解决冲突。
瓦尔德将这种结构性冲突与轻易和解的诱人想法相对照。他想象敌人相聚喝咖啡、发现彼此的共同情感并拥抱的场景,这属于小说带来的安慰,而非他所描述的政治现实。两个民族都声称拥有同一片土地,不可能靠喝咖啡消除彼此相反的依恋。然而,他并未全盘否定梦想者——他们或许救不了任何一方,但若没有他们,笼罩在双方头上的诅咒只会更加沉重。他的论点让现实主义与希望处于不安的平衡之中,既拒绝相信善意会终结冲突,也不认定希望毫无价值。
阿布拉瓦内尔的另一种选择
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反对建立犹太国家,源于他对冲突的另一种解读,并非漠视犹太人的安全或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女儿阿塔莉娅解释说,1936年阿拉伯起义、希特勒、抵抗、杀戮与报复、英国人的处决,以及他与阿拉伯朋友进行的许多交谈,使他相信两个社群可以共存。他们可以比邻而居,或建立混合式的社群安排,而不必采用一种令一方社群的未来成为另一方威胁的国家体制。
阿布拉瓦内尔仍自称犹太复国主义者,却拒绝民族主义与国家建制,认为它们并非犹太集体生活不可或缺的形式。据说,在1947至1948年的战事期间,他主张英国委任统治结束后,应由国际托管接替,或建立由美国扶持的临时政府。他认为,大约十万名大屠杀幸存者或许可以获准移民,使犹太人口从约六十五万增至七十五万,此后暂停移民与政治诉求,让阿拉伯社群逐渐适应犹太人的存在。他认为,阿拉伯人的反对并非主要针对现有的犹太复国主义定居点——沿海平原上一小群城镇和数十个村庄——而是出于一种恐惧——犹太人在教育、技术与组织方面的优势将导致扩张,并使阿拉伯领土落入犹太人控制之下。
阿布拉瓦内尔警告说,英国委任统治结束后若宣布建立独立的犹太国家,将引发与阿拉伯世界、甚至可能与整个穆斯林世界的血腥战争。他预言,即使犹太人一再获胜,也无法了结此事——胜利只会加深阿拉伯人对犹太人力量与野心的恐惧,使冲突变成持续数代人的战争。他的观点体现了小说中的一个核心区分——人们可以承认建国眼前的吸引力,同时仍质疑胜利能否带来长久安全。
建国、战争与责任
舒穆埃尔·阿什从失去家园的角度阐述阿拉伯人的怨愤。他质问,阿拉伯人为什么要欢迎大批涌入、夺走他们的土地、田地、村庄、城市、祖坟以及留给子孙的产业的陌生人?在他的论点中,犹太人重建这片土地、赎回祖先遗产的希望,并不能抹去当地居民所经历的入侵与失去。他的质问把讨论从单纯的民族抱负,转向实现这种抱负给另一个民族造成的后果。
阿塔莉娅以一份最苦涩的清单,对这种指控作了补充。她说,犹太人想要国家、独立、旗帜、制服、货币和民族仪式;作为交换,他们流下无辜者的鲜血、牺牲一代人、驱逐数十万阿拉伯人,还让大屠杀幸存者从码头的船上直接奔赴战场。她的发言驳斥了把建国与其创造过程中的人命代价割裂开来评判的想法。舒穆埃尔震惊不已,也并未完全认同,但这场交锋使他无法再把那些代价视为抽象的指控。
相比之下,瓦尔德回忆起自己如何支持戴维·本-古里安的强硬现实主义,反对阿布拉瓦内尔的提议。他曾主张战争不可避免,是一场圣战,连新郎也应出征。他后来意识到,自己也参与塑造了这种文化,最终把独子米哈送上战场。米哈九岁时切除了一颗肾,阿塔莉娅与阿布拉瓦内尔都劝他不要参军;然而,年轻的米哈还是加入战斗,阵亡于耶路撒冷山区。瓦尔德记得,整个社会都在发出战斗的号召——教师、父母、男孩和女孩,无不重复着那个声音召唤、人们便应召而去的话语。他的丧子之痛将政治论辩引向内心——那些曾颂扬军事义务的人,无法把自己的信念与随之而来的死亡分割开来。
武力的限度与战后余波
瓦尔德并未声称军事力量毫无必要。他告诉舒穆埃尔,以色列的武力使它在每一个当下不至于陷入死亡。但他明确划定了武力所能做到之事的界限——它能使敌人成为奴隶,却不能使其成为盟友;它无法让狂热分子变得宽容,也无法把渴望复仇的人变成朋友。军事力量或许能暂时阻止覆灭,却无法修复或解决冲突。这并非简单地否定自卫,而是警告人们不要把生存与和解混为一谈。
战后的结局既不是一场彻底的胜利,也不是双方共同迎来的复原。阿塔莉娅说,犹太人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难民营里,阿拉伯人也生活在一个难民营里。阿拉伯人承受着失败带来的日常悲剧,犹太人则度过一个又一个充满复仇恐惧的夜晚。两个民族都满怀仇恨、毒怨,以及自认为有理的委屈;这片土地上遍布墓地,散落着数百个从地图上抹去的村庄的废墟。这种鲜明的对称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历史或损失完全相同,而是表明双方相互对立的正义主张可以与两边的毁灭并存,而每一方都在加剧阿布拉瓦内尔早已预见的恐惧与报复。
小说没有解决冲突,却也没有把它描绘成概念上简单的问题。瓦尔德的论点否认单凭友善便能消除彼此竞争的主张;阿布拉瓦内尔的另一种选择则坚持,国家与军事胜利并非唯一可以想象的政治安排;阿塔莉娅的指控迫使人们正视建国的代价;米哈之死则使这些代价成为家人的切身创痛,并且无可挽回。在保护的要求与不愿再经历一代人陷入战争的愿望之间,人物置身于这样的冲突之中——武力能够挡住灾难,却无法提供它本身创造不了的政治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