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丽莎与多丽丝·基尔曼:敌意与阶级怨恨

《达洛维夫人》

克拉丽莎·达洛维与多丽丝·基尔曼之间的关系,带有克拉丽莎对女儿与多丽丝亲近的不满,也体现了她试图理解自己为何如此厌恶多丽丝。克拉丽莎既把多丽丝看作一个具体的人,也把她视作阶级怨愤与个人不安全感汇聚其上的形象;这种张力使两人的敌对关系比单纯的厌恶更为复杂。

敌意的缘起

克拉丽莎眼下最关心的是伊丽莎白。她认为,女儿并不在意手套和鞋子,而这些东西对克拉丽莎很重要;伊丽莎白最深的依恋似乎是她的狗。然而,伊丽莎白也与多丽丝形影不离,会领圣餐,而且似乎受到了多丽丝的影响。理查德·达洛维认为,多丽丝很能干,也有历史头脑;他还表示,伊丽莎白对多丽丝的依恋或许只是一个短暂阶段,甚至可能是一种坠入爱河的表现。克拉丽莎无法认为这番宽慰足以消除疑虑——令她不安的不仅是女儿变了,还有那个似乎已成为伊丽莎白生活核心的人。

克拉丽莎意识到,多丽丝受过不公正的对待。战争期间,多丽丝被解除了教职,克拉丽莎知道,这段经历值得同情。她也承认多丽丝热心慈善——她愿意为俄国人做任何事,也愿意为了奥地利人克制自己。但克拉丽莎又把这些善举与自己认定的另一面并置——多丽丝在私下相处时可能不顾他人感受,而且她的态度会让别人觉得低人一等。因此,这段关系被彼此对立的判断所过滤——克拉丽莎看得到多丽丝遭受的困苦和她在公众面前的善意,却仍觉得自己受到评判、遭到贬低。

阶级、信仰与投射

物质上的差异加深了克拉丽莎的反应。她想象多丽丝过着贫困的生活,没有自己拥有的舒适条件,并认为多丽丝因遭解职而生的怨愤已沉淀为长久的苦涩。多丽丝的绿色雨衣在克拉丽莎对她的描述中一再出现——年复一年,她都穿着这件衣服,克拉丽莎将它与她的贫困和怨恨联系起来。这番描述展现出的,不仅是多丽丝,也有克拉丽莎自身的社会地位。克拉丽莎舒适的家与多丽丝匮乏的处境形成对照,使冲突带上阶级色彩;克拉丽莎也意识到多丽丝受过苦,因此无法把这种差异视为多丽丝咎由自取。

宗教情感又增添了一个使两人疏远的源头。克拉丽莎认为,宗教狂热与政治事业一样,会使人变得麻木。在她看来,多丽丝关心远方的人群,并不意味着她在亲密交往中就会待人友善;相反,克拉丽莎觉得多丽丝冷酷而专横。但这种判断并非对多丽丝性格的不偏不倚的描述,而是属于克拉丽莎的意识。她不断把观察与怨恨交织在一起,也意识到这种情绪可能扭曲自己试图评判的那个人。

叙述明确区分了两者——克拉丽莎憎恨的并不单单是多丽丝本人,还有一个关于多丽丝的观念。这个观念吸纳了多丽丝本身以外的种种内容,在克拉丽莎心中变成一个支配性的形象,仿佛要吞噬她的力量。克拉丽莎甚至设想,如果情形不同,她或许会爱上多丽丝。这番承认并没有消除敌意,却揭示了敌意并非必然如此。克拉丽莎的敌意之所以强烈,恰恰因为它不是一种定论式的客观评判——她能隐约看见真实的女人与自己怨愤所造出的形象之间的距离,却仍无法跨越这段距离。

对克拉丽莎的影响

这场冲突扰乱了克拉丽莎的安适感。她觉得自己的憎恨在内心造成了不安,甚至会令她感到身心受创,并动摇她对美、友谊、身体康健、被爱以及把家布置得宜人这些事物的愉悦。因此,她对多丽丝的私下敌意,影响远不止于她对多丽丝的看法;它威胁着构成克拉丽莎生活理解的种种家庭与社交满足。

克拉丽莎试图把这种不安斥为无稽之谈,以此应对它,但这样的努力并不能抹去她刚刚承认的事实。她内心的挣扎,存在于维护种种愉悦的愿望与意识到怨恨已使这些愉悦显得不再稳固之间。于是,多丽丝既是克拉丽莎愤怒的对象,也是令她遭遇自己不愿面对的那一面的契机。

疏离与联结之功

两人的关系也受到她们通过伊丽莎白形成的间接联系所影响。克拉丽莎担心女儿与多丽丝形影不离,而多丽丝对伊丽莎白的宗教影响以及她在伊丽莎白生活中的存在,仍令克拉丽莎不安。文中呈现的是克拉丽莎的忧虑与判断,而非多丽丝对克拉丽莎的反向感受;因此,这段关系的情感中心在于克拉丽莎对一段自己无法掌控的关系所作出的反应。

克拉丽莎对社会生活更广泛的理解,与这种分裂形成对照。她感到伦敦各处有人彼此隔绝地生活,也感受到这种孤立造成的浪费;她希望通过举办晚会把人们聚在一起,并把晚会看作一份礼物与奉献。然而,这种追求联结的举动,并未解决她与多丽丝之间的私人敌意。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存在,与克拉丽莎聚集众人的理想并行,显示出当怨恨与阶级差异仍未化解时,社交款待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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