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丽莎与萨莉:亲密友谊与旧日之吻
《达洛维夫人》身份与回忆
克拉丽莎对萨莉的讲述并非对两人一生的连贯叙述,而是由克拉丽莎对爱情的思索引发的回忆。她问自己,她对萨莉的依恋究竟算不算爱情。这个问题引出一连串关于布尔顿的回忆;在那些场景中,萨莉与其说是传记叙述的对象,不如说是克拉丽莎一段具有塑造意义的情感经历的焦点。克拉丽莎在度过当下这一天时,这些记忆格外鲜明地涌现,因此她与萨莉过去的关系以片段的形式呈现——萨莉坐在地上、两人的谈话、那个吻,以及克拉丽莎后来试图理解那些时刻的意义。
克拉丽莎对萨莉最初清晰的印象,是她抱膝坐在地上抽烟。克拉丽莎记得,在一次聚会上,她问萨莉是谁,随后得知萨莉的父母关系不和;克拉丽莎习惯于对家庭生活有较为受保护的认识,因此对此感到震惊。萨莉的外表和举止立刻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萨莉肤色黝黑、眼睛很大,身上有一种看似无拘无束的气质,令克拉丽莎羡慕。萨莉说自己有法国血统,还讲起一位与玛丽·安托瓦内特有关的祖先;故事中提到一颗被砍下的头颅和一枚红宝石戒指。这些细节成为萨莉魅力的一部分,进入克拉丽莎的记忆,却并非经过核实的家族史。
布尔顿——陪伴与差异
萨莉来到布尔顿后,这种差异变得具体可感。她在家中发生争吵后,某天晚饭后出人意料地来到布尔顿,身无分文;她典当了一枚胸针才凑钱成行。她的到来惹恼了海伦娜姑妈,后者始终没有原谅这场打扰。克拉丽莎和萨莉彻夜长谈,而萨莉的出现使克拉丽莎首次清楚意识到,布尔顿的生活有多么受保护。克拉丽莎对性或社会问题所知甚少,萨莉却愿意谈论海伦娜姑妈不愿提起的话题。萨莉送给克拉丽莎的一本威廉·莫里斯的书,也必须用牛皮纸包起来,免得被海伦娜姑妈发现。
她们的谈话转向社会变革。她们讨论如何改造世界,并计划创立一个废除私有财产的团体;她们写了一封信,却始终没有寄出。克拉丽莎认为这些想法是萨莉最先提出的,但也记得自己同样兴奋。她在早餐前躺在床上读柏拉图,也读莫里斯和雪莱。这些计划和共同阅读为她们的亲密关系增添了理智与理想主义的维度——她们不只是享受彼此的陪伴,还共同设想一个计划和一种不同的社会秩序。
萨莉还以克拉丽莎记忆中颇具代表性的举动,打破布尔顿的习惯与规矩。她不拘小节,有时鲁莽,也会出于逞强做傻事;她骑着自行车绕露台的栏杆骑行,还抽雪茄。有一次,她忘了拿海绵,便赤身跑过走廊,老女佣埃伦·阿特金斯因此抱怨说,家里哪位先生可能会看见她。萨莉的行为令周围的人震惊,但克拉丽莎回忆的是她的魅力,而不是把她简化为家中众人的非议对象。在布尔顿的端庄规矩面前,萨莉仿佛体现出一种自由,克拉丽莎既钦佩这种自由,也帮助维护它。
保护、爱情与那个吻
回首往事,克拉丽莎形容自己对萨莉的感情纯粹而完整,与她对男人的感情不同。她记得那份感情不求回报,并且具有一种刚刚长成的女性之间才可能存在的特质。她的依恋带有保护意味——这种感情源于她觉得自己和萨莉站在一起,也源于一种预感——某种事情终将使她们分开。她们谈到婚姻,认为婚姻是一场灾难;克拉丽莎对萨莉的关怀则比萨莉对她的关怀更为显著。另一方面,萨莉鲁莽到会骑车绕着栏杆骑行、抽雪茄,这使克拉丽莎的保护欲成为两人之间一段不对等却感情深厚的情谊的一部分。
克拉丽莎记得自己站在卧室里,手里拿着热水壶,宣称萨莉就在同一屋檐下。如今,这句话在她听来空洞无物,她无法仅仅靠重复旧日的话语唤回当时的感情。然而,她仍记得伴随那句话而来的兴奋——梳理头发,看见暮色中的乌鸦,然后穿着白裙下楼去见萨莉。那天晚上,克拉丽莎感受到一种强烈情绪,她将之比作莎士比亚《奥赛罗》中表现的幸福。这个比喻体现的是这次相见在她心中的重大意义,并不意味着家中的外在情形发生了变化。
那个吻发生在一次露台散步时。萨莉先前在壁炉旁说话,克拉丽莎觉得她的声音如此动听,以至于萨莉说的一切都像是爱抚。萨莉提议说,待在屋里实在可惜,于是大家便走到屋外。彼得·沃尔什和约瑟夫·布赖特科普夫谈论瓦格纳,克拉丽莎和萨莉则稍稍落在后面。经过一个插着鲜花的石瓮时,萨莉停下脚步,摘下一朵花,吻了克拉丽莎的嘴唇。克拉丽莎记得,其他人仿佛从她的意识中消失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只与萨莉相伴,整个世界仿佛颠倒过来。
克拉丽莎把那个吻体验为一份礼物,仿佛有人告诉她,礼物里的东西不要打开来看。后来,她把它回忆为一颗钻石,一件珍贵之物,其光芒似乎揭示了某种启示和宗教般的感受。彼得和约瑟夫赶上她们,并问她们是不是在观星,这打断了那一刻。打断使这次私密相遇重新回到社交场景之中,却没有抹去它在克拉丽莎记忆里的意义。她称之为自己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既保存了那个吻本身,也保存了世界短暂地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的感受。
分离与成年后的意义
从一开始,对分离的意识就伴随着对这段关系强烈程度的回忆。克拉丽莎的讲述把她们年轻时觉得彼此同心的感受,与一种生活终将使她们分开的预感联系在一起;她们把婚姻说成灾难,也让这种预感具有了社会层面的形式。现有叙述展现了这段情谊的力量,以及克拉丽莎对其限度的回忆,却没有完整交代她们的陪伴何时或如何结束。成年后的克拉丽莎无法通过唤起旧日的话语,完整恢复那份感情;尽管如此,那些场景依然鲜明,那个吻仍在她的人生叙述中占有一席之地。
失去当下亲历的强烈感受与意义延续至今之间的张力,使对萨莉的回忆与克拉丽莎当下对自我的理解联系起来。克拉丽莎认为,自己的人生在于把彼此分离的人带进同一间屋子,为他们创造相聚之处。她把这种联结他人的工作看作一种天赋,同时也承认自己的局限,并不声称自己在智识或艺术方面有所成就。她筹办晚会和操持家务属于当下,而非她与萨莉在布尔顿的关系;不过,对萨莉那段亲密关系的回忆,使她建立联结的愿望既显得个人化,也具有社会意义。年轻时,两位女性曾共同设想改造世界;成年后的克拉丽莎则以较小的规模,通过待客之道努力使人们彼此建立联系。
叙事在当下事务与回忆场景之间转换,赋予了萨莉特殊的意义。克拉丽莎当下的准备工作包括缝补一件在使馆晚会上撕破的绿色晚礼服;露西主动帮忙时,她表达了感谢。这些家务细节并没有取代对萨莉的回忆,而是将记忆中的强烈情感置于克拉丽莎如今建立的生活之中。她的回忆既没有简单地回到青春时的感受,也没有明确说明那份感情最终会变成什么。相反,它展现了一个短暂的吻、共同的理想和一段保护性的友谊,如何仍能作为衡量亲密关系的私人尺度留存在心中——即使人已无法以同样的方式重新进入当初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