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娅
朱莉娅,小说司那位黑发姑娘,成为温斯顿·史密斯的情人;在这部小说中,她是仅次于党本身的最生动的一股对抗党的力量。她最初在两分钟仇恨中无名出现,系着少年反性联盟的猩红腰带,神情大胆;最后却成了一个精神破碎的陌生人,对温斯顿说——‘我背叛了你。’在这两个时刻之间,她递给他一张写着‘我爱你’的纸条,在一片阳光明亮的林间空地上报出自己的名字朱莉娅,并维持了一段既是全书最有希望、也最注定毁灭的恋情。
身份与介绍
朱莉娅登场时是一个神情大胆的姑娘,大约二十七岁,浓密黑发,脸上有雀斑,动作敏捷而矫健。温斯顿和她只是面熟——她在小说司工作,他有时看见她双手沾满油污、拿着扳手,在某一台写小说机器上干机械活儿。一条窄窄的猩红腰带——少年反性联盟的标志——在她工装裤腰间绕了好几圈,松紧恰到好处,恰好显出臀部线条。在两分钟仇恨中,正是她高喊‘猪!猪!猪!’,并把一本厚重的新语词典朝戈德斯坦的鼻子扔过去。
她的履历是一幅模范正统的写照。当他们在教堂钟楼里安全下来后,她告诉温斯顿她二十六岁,和另外三十个姑娘住在一间集体宿舍;上学时她是曲棍球队队长,连续两年赢得体操奖杯;她当过少年间谍组织的小队长、青年联盟的支部秘书,后来又做了少年反性联盟不知疲倦的志愿者,花上好几个小时在伦敦各处张贴传单。她甚至还在色情文学司待过一年;那是小说司下属的一个部门,专门为无产者制造廉价色情读物——这是名声良好的标志,她帮忙制作密封包装的小册子,标题有《打屁股故事》或《女校一夜》之类。她对自己生存方式的叙述坦率得令人招架不住——‘我总是显得高高兴兴,也从不逃避任何事。我说,永远跟着人群叫嚷。这是唯一安全的办法。’
秘密恋情
这段恋情始于部里的一条走廊——朱莉娅右臂吊着绷带,踉跄着,几乎脸朝下摔倒在温斯顿面前;他扶她起来时,她把一张小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写着‘我爱你’。整整一周,他们的相会都充满机会错失的折磨——她消失了三天,他几乎要开口跟她说话却被打断——直到她在胜利广场安排了一次约会,并给了他一条去隐秘空地的精确路线——半小时火车路程,一道缺了上横杆的门,一条穿过田野的小路,一棵长着苔藓的枯树。
在林间空地上,她报出自己的名字——‘朱莉娅。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温斯顿——温斯顿·史密斯。’——并从黑市拿出一大块包着银纸的黑巧克力,那味道是温斯顿多年来从未尝过的。这片空地正是他梦中的金色原野,一只画眉鸟纵情歌唱,柳树间流着一条小溪;朱莉娅让他待在树枝后面。他们在倒伏的蓝铃花丛中做爱;后来她告诉他,她以前有过情人,都是党员,温斯顿觉得她的堕落令人解脱。她的实际机敏支配着这段恋情——‘绝不要走同一条路出去又回家’是她的规矩;在街上,他们学会‘分段交谈’,像灯塔的光束一样忽明忽灭。
一旦他们租下查林顿店楼上的房间,朱莉娅便把它变成一小块已被废除的过去的天地。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装满扳手的工具袋,底下是整齐的纸包——真正的白糖、白面包、果酱、罐装牛奶、一公斤内党咖啡和一小包茶叶。她用胭脂、香粉和香水打扮自己,宣称——‘在这个房间里,我要做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党同志。’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床上,在臭虫和暑热之中,他们做爱、睡觉;一只老鼠从护壁板里探出鼻子时,她抓起一只鞋扔过去——‘嗨!滚出去,你这肮脏的畜生!’——动作带着男孩气的猛地一甩,正像她当初朝戈德斯坦扔词典那样。
反叛及其限度
朱莉娅的反叛是实际的,不是意识形态的。她厌恶党,并用最粗鲁的话说出来,但对泛泛的批评没有兴趣——‘聪明的做法是违反规则,同时照样活命。’在官方神话中,戈德斯坦是原初的叛徒,是庞大而隐秘的兄弟会的指挥官,兄弟会流传着一本禁书;朱莉娅从没听说过兄弟会,也拒绝相信它存在——她说,那些传说是党出于自身目的编造的垃圾。她几乎不受英社、双重思想和过去之可变性的影响——这些话题让她无聊得昏昏欲睡。
她最敏锐的洞见是关于党的性清教主义。温斯顿反思道,党真正的、未公开的目的,是要从性行为中剔除一切快感;朱莉娅已经领会了这项政策的内在含义,即性匮乏会引起歇斯底里,而这种歇斯底里可以被转化为战争狂热和领袖崇拜。‘做爱是在消耗精力,’她告诉他,‘事后你会感到快乐,对什么都不在乎。’同样的透彻让她说出战争并没有发生——火箭炸弹很可能是大洋洲政府自己发射的,‘只是为了吓唬人们’——她甚至记不起四年前的敌人是东亚地区而不是欧亚大陆。她所漂游的世界靠双重思想运转——在同一时刻既知道又不知道。
她为自由付出的代价是持续不断的表演。她晚上用来听讲座、参加游行,分发少年反性联盟的传单,为仇恨周准备横幅,她的规矩是‘总是显得高高兴兴’。温斯顿也同样在电幕前摆出一副平静乐观的表情;在那里,哪怕一个不得体的表情也是可处罚的罪行——用新话来说就是表情罪。他们的世界是一个贫瘠、灰暗、了无生气的世界,部里的统计数字不过是凭空从某人脑袋里编造出来的;在这个世界里,温斯顿逐渐相信,只有无产者还保留着人性。
被捕、背叛与最后一次见面
他们的藏身之处最终出卖了他们。在圣克莱门特·戴恩教堂的钢版画后面,露出一台电幕;一个铁一般的声音回应着温斯顿的‘我们是死人’,穿黑色制服的警卫闯了进来。查林顿先生被揭露为思想警察成员,整个人都变了——黑发、腰背挺直、没有戴眼镜。一名警卫一拳打在朱莉娅的太阳神经丛上,把她打得弯下腰去,然后她被人‘像一口袋’似的抬出房间。温斯顿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脸是倒着的,蜡黄、扭曲,双眼紧闭,两颊各有一抹胭脂。
在爱情部,奥布莱恩告诉温斯顿,朱莉娅‘立即——毫无保留地’背叛了他。当他们在三月一个恶劣刺骨的日子再次见面时,她直截了当地说——‘我背叛了你。’他回答——‘我背叛了你。’她描述了其中的机制——他们用某种无法忍受的东西威胁你,于是你说——‘别对我做这个,对别人做,对某某做吧’——而当时你是认真的。她脸色更加蜡黄,额头到太阳穴横着一道长长的伤疤;腰身变粗变硬;目光里满是轻蔑与厌恶。他们同意‘我们一定要再见’,但那份感情已经消失了。
她命运中最深的恐怖在于,党确实已经钻进了她心里。温斯顿曾紧紧抓住她的那句大话——‘他们钻不进你心里’;在101室,当老鼠笼压到他脸上时,他尖叫道——‘对茱莉亚做吧!对茱莉亚做吧!别对我!朱莉娅!’——这正是她后来描述的那种背叛。品钦的导言指出,小说以冗长而可怕的细节呈现了非常类似洗脑的事情,并把朱莉娅的轨迹解读为‘从一个泼辣的性感尤物变成一个深情的年轻女子’,随后她的爱被拆解、摧毁。奥布莱恩所谓的完美归顺,从外部来看,就是一场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