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林顿先生
查林顿先生是伦敦一个贫民区旧货店的店主,身体孱弱,说话轻柔。他在温斯顿·史密斯面前呈现为被废除的过去的一块活生生的碎片——一位记得童谣、出售美丽却已死去的物件、并保留着一间似乎处在双向电视触及范围之外的房间的老人。他最终是思想警察的一员,他租给温斯顿和朱莉娅的房间是一个监听据点;那幅似乎守护着过去的画像被掀起,露出后面的屏幕。因此,这位店主是这部小说中最具诱惑力的面具,是怀旧被转化为监视的节点,也是这对情侣自愿走进他们自己被捕之处的地方。
仁慈的古董商
温斯顿第一次回到店里,便定格了老人的形象——大约六十岁,孱弱而佝偻,长着仁慈的长鼻子,厚眼镜片使温和的眼睛变了形,浓密的黑眉毛上方是几乎全白的头发,穿一件陈旧的黑色天鹅绒外套,使他带有一股退休文人或音乐家的气度。他的声音轻柔,口音不像大多数无产者那样粗鄙。他立刻认出温斯顿就是买下那位年轻小姐纪念册的先生,称赞那本日记本是“漂亮的纸片”——他称之为奶油色直纹纸,一种已有五十年没有造过的纸——并且没有问任何可能令人难堪的问题。表面是纯粹的仁慈,店铺的寒酸也印证了这一点。
店里的货品几乎一文不值——积灰的画框、螺母螺栓、磨损的凿子、失去光泽的手表——查林顿主动说古董生意已经完了,所有东西不是被拆毁就是被熔化。然而他把玻璃镇纸以四美元卖给温斯顿,并显然因这笔交易而高兴;温斯顿意识到,即使出三美元,甚至两美元,他也会卖。直到后来,店铺招牌上的“威克斯”才被证明是假的——店主是查林顿,一位六十三岁的鳏夫,在这家店里住了三十年,一直想换招牌却始终没有换成。温斯顿渐渐把他看作又一种灭绝的动物——一个几乎无人光顾的幽灵般人物,一台带巨大喇叭的古旧留声机,以及一个对过去的碎片怀有收藏家般温情的人。
店铺楼上的房间
查林顿把楼上的房间租了出去,既不吃惊,也不见怪。他只泛泛地谈到隐私很宝贵,说每个人偶尔都需要一个独处的地方,又补充说这幢房子有两个入口,一个穿过后院通向小巷。房间本身——巨大的红木床、十二小时钟、折叠桌、带油炉的壁炉围栏——看起来像一个不受时间影响的居所。温斯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低声说:“没有电幕!”老人回答说,他从没有过那种东西;它们太贵了,他也从不觉得需要。这番对话是房间的全部承诺,也是房间的全部谎言。
整个六月,随着温斯顿的身体好转、恐惧消退,查林顿仍然是这个房间的守护神。他因有人陪伴而高兴,会引出旧童谣的片段——二十四只黑鸫、一只角弯曲的母牛、科克·罗宾之死——并且知道那首钟声童谣直到关于砍头刀的最后一行。圣克莱门特·戴恩教堂的钢版画仍固定在墙上;他曾主动提出把它拧下来交给温斯顿。被捕时,同一幅画摔到地板上,露出藏在后面的双向电视。朱莉娅倒吸一口气说:“它就在画后面。”一个铁一般的声音回答:“它就在画后面。”他喂给温斯顿的那些童谣,正是他们被出卖的媒介。
揭穿
双向电视里一个尖细而有教养的声音续完了童谣——“蜡烛来了,送你上床;砍头刀来了,砍掉你的脑袋!”——片刻之后,查林顿先生走进房间,此刻掌控着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他的伦敦东区口音消失了;整个夏天几乎全白的头发已变成黑色;眼镜不见了;他挺直了身子,显得更加高大。脸上细微的变化——眉毛变细、皱纹被抚平、鼻子变短——产生了彻底的改变,温斯顿明白,自己平生第一次看到的是一个思想警察成员。除了天鹅绒外套,他身上没有一丝老人的痕迹;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关于摔碎的玻璃镇纸:“把那些碎片捡起来。”
这场揭穿改变了店里每件物品的意义。奶油色直纹纸日记本、带珊瑚的玻璃镇纸、版画、童谣和房间本身都是诱饵;温斯顿和朱莉娅所信赖的“过去的口袋”,是这部小说中最有效的监听据点;而“不需要双向电视”的保证,正是让隐私显得可能的精确谎言。查林顿是真正合上陷阱的人;他从仁慈的老古董商变成一个约莫三十五岁的冷酷军官,是这本书最尖锐的证明——党能够伪造记忆、欲望与希望。就连那些似乎逃脱了历史的碎片,也是用国家的织料织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