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战争

同情者

越南战争既被呈现为军事崩溃,也是一场信念危机——南越战线土崩瓦解时,无名叙述者将政权遭受的挫败记录下来,传给曼,同时感受到这些事件所揭示的人命代价。战争的结束带来的与其说是和平,不如说是暴露了它留下的破坏、遗弃和分裂的忠诚。

崩溃与四月危机

故事始于1975年4月,无名叙述者在南越将军的别墅里等待战争结束,他已在那里住了五年。墙头插着锈蚀的铁丝网,铺着闪闪发亮的碎玻璃;他住的房间预示着他后来写下供词的隔离牢房。四月同时具有相反的意义——它标志着漫长战争的终结,但无名叙述者怀疑接下来的一切是否真能称作和平。冲突的结束并非干净利落的了结,而像一个失去四肢的躯体。

南越将军从前总能找到事情做,如今却突然无所作为。自数周前北方战线崩溃以来,他一次又一次来到无名叙述者的办公室或房间,带来的消息也愈发黯淡。无名叙述者长大的宜人咖啡小镇遭到洗劫;总统下令驻守高地的军队撤退;各大城市相继陷落。南越将军曾信赖法国和美国的模式,也信赖它们声称要服务的使命,如今却失眠不已,明显受到打击。他失去信心既是个人层面的,也是政治层面的——军事挫败使他再也无法维持从前的确信。

撤退使平民沦为政权崩溃的受害者。人们乘驳船和小船逃离时,士兵从背后向他们开枪;数千人丧生,其他人则在海上遭受干渴和曝晒。无名叙述者还报告说,他们自己的士兵抢劫并强奸平民。他的情报工作要求他秘密拍下这些报告,再转交给他的上线曼。这些记录服务于革命事业,能够证明政权如何瓦解,却也令他动容。他想到死去的母亲,觉得她正是被战争裹挟的穷人之一;也想到自己是她那个可怜的孩子——这些人从未被问过是否想要战争,也从未被问过是否愿意承受战争的后果。

军事上的依赖加深了遭到背叛之感。南越人曾得到美国提供的武器、飞机、坦克、弹药、燃料和零件,但当他们请求更多资金时,美国的恩主拒绝了。南越将军指出,免费的东西可能代价格外高昂——美国提供的装备仍需要美国的资金和物资才能维持运转。无名叙述者想到美国提供针头却不给毒品的比喻,觉得这种关系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依赖。拒绝发生在政权不断失地之际,使一度被称作友谊的联盟成为另一种幻灭之源。

对失败的相互竞争的解释

战争的崩溃也是一场争夺解释权的较量。在加利福尼亚州一家中餐馆举行的婚宴上,反共国会议员欢迎两位越南年轻人,称他们是美国同胞,并把他们流离失所说成暂时的厄运。他赞扬他们的士兵,声称如果美国国会继续支持,美国本会赢得胜利。他把美国的衰弱归咎于民主党人、媒体、反战人士、学生和激进分子,同时将越南难民说成美国这个自由、独立、欢迎众人的国度前景光明的证据。这番演说既安慰人心,也具有政治用途——失去的故土可以被想象为能够收复,而美国干预则被描绘成一项共同事业,其失败应由国内的反对者负责。

南越将军的筹款行动使这种说法产生了实际影响。在国会议员的帮助下,他从组织和人脉广泛的美国人那里筹得适度捐款,并把对南越退伍军人的支持说成是欠昔日盟友的债。这些资金被转往泰国,在那里兑换成泰铢,足以为一支由难民组成的秘密军队购买食物和衣物;泰国安全部队则用美国资金提供武器和弹药。因此,人道援助与感恩的公开言辞,与重新诉诸武装行动的准备交织在一起。在这段叙述中,流亡并非失败之后的单纯余波——它成了南越将军希望据以继续斗争的社会和经济基础。

美国人对失败的其他解释,则把失败变成了加剧暴力的理由。在一次与南越将军共同出席的聚会上,理查德·赫德声称,美国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它打的是消耗战,而不是彻底毁灭敌人的战争;他把这种差异说成西方与东方对待生命的态度不同。南越将军回答说,东方拥有取之不尽的人口;赫德随即概括称,东方的生命不值钱。无名叙述者意识到,赫德的分类只能把他压扁成一种类型,才能将他纳入其中——书中把越南人分成两类,一类是美国无法影响的激进知识分子,另一类是可以加以培养、仰慕美国的年轻人。无名叙述者认为,自己由许多页构成,而非单一、易于辨认的类别。因此,对战争的解释重演了政治斗争——美国评论者声称有权界定越南人的动机,越南人物却揭示出这些定义的局限与暴力。

银幕上的战争与再现政治

电影制作把越南战争变成第二个战场,交战双方争夺的是谁能让冲突呈现出来,以及谁的经历才算作冲突的真实面貌。无名叙述者担任技术顾问时,逐渐明白自己并非只是在协助一项艺术计划——他身处一部宣传作品之中。电影在菲律宾拍摄;当地实施戒严,设有武装警察部队,并在美国支持下镇压共产主义和穆斯林叛乱,这使菲律宾成为一个令人不安的越南替代场景。这个地点并非中性的背景,它重现了战争的政治条件,同时让一部美国电影得以在远处将其搬上银幕。

电影里的越南人主要以美国故事中的角色面目出现。在一个场景中,詹姆斯·尹饰演的宾在与皮特·阿塔克斯率领的巡逻队交火后被俘。剧本写道,越共阉割了阿塔克斯,并对宾施以水刑;拍摄时,水刑是模拟的,一名特技演员通过管子呼吸,工作人员则把水浇在盖住他脸的布上。制作过程对模拟苦难与真实苦难的区分,并未消除表演所产生的效果——群众演员在演绎暴力时汗流浃背;这一场景让剧组学会了越南语中的脏话,却让越南人物的内心生活大体屈从于奇观。暴力是摆拍的,但再现暴力的劳动却切实落在身体上。

电影制作中规模最大的奇观让这种失衡显露无遗。为拍摄轰炸场景,工作人员在战壕中注入两千加仑汽油,再加入一千枚烟雾弹、磷、炸药、火箭、信号弹和曳光弹,模拟一架B-52轰炸金刚的巢穴。导演把这场戏说成一件将超越战争、甚至实质上成为战争本身的艺术作品。无名叙述者意识到这种说法既有真相,也充满傲慢——艺术能够比它描绘其死亡的人活得更久,但活得更久并不意味着艺术因此拥有了他们的经历。在这部电影的框架内,死者和群众演员无法为自己发声;无名叙述者努力加入越南语对白、调整服装,却未能撼动电影的核心机制。口音和服装可以做到准确,情感和观念却仍可能是虚假的。

无名叙述者对1968年广义省附近一场屠杀的回忆,进一步凸显了银幕暴力与战时暴力的差别。一名列兵的证词称,美国士兵杀害牲畜、轮奸四名女孩,并在村庄广场上枪杀十五名老人、妇女和儿童;排长的报告却记录称击毙十九名越共,尽管搜出的武器只有农具、弩和一支火枪。证词与官方报告之间的落差显示,军事行动的语言如何掩盖受害者的身份,又如何把针对平民的屠杀改写成战斗。战争暴力不仅是身体遭受的伤害,也包括事后被写入记录的说法。

曼讲述的战争最后时刻,又揭示了那些本应区分敌友的类别如何崩塌。解放部队逼近一座桥时,曼自己一方的飞机投下炸弹,炸中的不是前进中的坦克,而是曼的部队。凝固汽油弹吞没士兵;火焰只是舔过曼,他才带着烧伤活下来。他的妻子在一家军医院找到奄奄一息的他,并设法让外科医生救活他。这一幕让战争所许诺的解放以灾难性的失误降临,留下活着却严重毁容的曼。个人层面的余波拒绝接受军事年代记所暗示的干净结局——战争或许宣布结束了,但它的伤害仍留在身体里,也留在幸存者竭力讲述的证言中。

审讯与战时暴力的余绪

战争暴力延续在无名叙述者对一名被捕信使的回忆中,她被称为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她被捕时,嘴里藏着一份警察名单;无名叙述者的名字就在名单上。他知道她是曼的信使,但她并不知道无名叙述者的真实身份。外国人来访时,这个房间会被称作电影院;审讯就在荧光灯下进行,遮光窗帘拉起,房间后方立着一台索尼投影机。名义上由肥胖少校负责,克劳德在投影机旁监看,无名叙述者则站在他身边。房间日常用作电影院,却暗中充当审讯场所;这种安排本身就使暴力的布置成为暴力的一部分。

三名警察把盘问变成性侵犯。他们嘲弄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奚落她的长相,并轮流强奸她,无名叙述者则在一旁观看。被问到姓名时,她回答说自己的姓是越,名是南;警察们大笑起来,随后继续施暴。无名叙述者的叙述聚焦于互相推挤的男人和受害者渐渐微弱的尖叫,清楚表明这并非通过中立程序搜集情报,而是对一个无力拒绝的俘虏施暴。无名叙述者曾表示这件事没有必要发生,并要求单独和她待一会儿,但回忆中的这一幕仍是他眼看着警察施暴。

事后,那些男人把汽水倒进瓶子,再把瓶子留在她体内。他们一边拿此事开玩笑,她一边躺着不作声;房间被人用几桶水冲洗并拖了地,肥胖少校后来声称是他下令清理的。克劳德否认自己对瓶子负有责任,说是警察自行想出这种做法。这样的区分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事——警察是在警方组织、由少校监管的审讯中施暴的,而克劳德和无名叙述者目睹了侵犯。清理、瓶子和无名叙述者记忆中温热的汽水,使这场暴行成为一种意象——仅仅擦洗地板,无法让它变得干净。

在审讯中的供述里,随着提问迫使无名叙述者重新面对自己忘记或试图不去叙说的事件,这段回忆浮现出来。它的迟来重现将战时暴行与后来施加胁迫的机制联系起来——这并非一段与当下无关的过去暴力记录,而是一段在新的审讯中被重新唤回的记忆。这一事件也使无名叙述者自认为曾抵制虐待的形象变得复杂。他提出过反对,却仍留在现场;他的供述必须面对的不只是政权及其代理人所做的事,还有认清暴行与阻止暴行之间的距离。

杀戮与战争留下的道德余烬

战争的影响越出战场,延伸到使杀戮成为可能的借口与习惯之中。无名叙述者区分了自己的不情愿与无辜——尽管他在警察部门任职,也多次目睹审讯,但他说自己通常让别人施暴,而不是亲自施暴。那些记忆仍历历在目——被铁丝勒死的山地族人、脸色变紫的俘虏,以及嘴里被塞进证据的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他在回忆中把他们不同的遭遇汇聚成一系列通往死亡的路径,使暴力不再像例外,而更像一种拥有诸多手段与归宿的制度。

面对这段历史,无名叙述者认为,谋杀极其容易被合理化。在一个各方都既有借口又有工具的国度里,对上帝、国家、荣誉、意识形态或战友的呼吁,都能成为遮掩个人脆弱的制服。他曾有机会杀人,却缺乏欲望,也没有别人用来让暴力显得必要的现成借口。然而,这种区分岌岌可危——他承认,政治选择和警察工作培养了自己性格中暴戾的一面;当他觉得情势似乎不给自己留下机灵脱身的余地时,他也曾容许暴力发生。

当南越将军指望他安排杀死肥胖少校时,这种岌岌可危便迫在眉睫。无名叙述者想纠正自己曾促成的怀疑,也知道拒绝行动可能看起来像办事不力;与此同时,南越将军认定少校罪孽深重,坚持要耐心执行行动。这个任务把抽象的战争正当化机制变成个人考验——无名叙述者必须决定,忠诚与行动是否足以成为杀人的借口,即使他自己的判断告诉他,目标或许并非间谍。由此,军事失败并没有让冲突消失,它仍迫使参与者不断将不确定、罪疚和恐惧转化为暴力。

历史记录与叙事建构

小说的致谢部分将越南战争描绘为一种由档案、证词和想象性重构构成的历史。作者指出,小说中的许多事件确有其事,同时承认在细节和时间顺序上有所变通。关于西贡陷落与南越共和国最后几天,引用的资料包括戴维·巴特勒的《西贡陷落》、拉里·恩格尔曼的《雨前的泪》、詹姆斯·芬顿的记述、迪克·哈尔斯特德的《白色圣诞》、查尔斯·亨德森的《晚安,西贡》,以及蒂齐亚诺·泰尔扎尼的《解放!西贡的陷落与解放》。弗兰克·斯内普的《体面的间隔》具体启发了克劳德逃离西贡以及与越共制表师与炸弹专家相关的情节,使小说虚构的情报故事与已发表的撤离记述建立联系。

这些资料也不止涉及战场,还触及监狱、审讯和战争的后续影响。作者指出,研究南越监狱、警察和越共活动时参考了道格拉斯·瓦伦丁的《凤凰计划》、《我们控诉》,以及张如棠的回忆录;作者还引用阿尔弗雷德·W·麦考伊的《酷刑问题》,考察从20世纪50年代到战争期间美国审讯技术的发展,以及这些技术如何延续到后来的冲突。有关再教育营的记录为战后章节提供了资料,而万象的老挝人民军历史博物馆内一场小型展览,则提供了与试图入侵越南的越南抵抗战士有关的文物和武器。这些资料范围广泛,使战争叙事的边界变得渗透交错——军事失败、胁迫性机构、流亡以及对抵抗的争议性记忆,都属于同一段历史余波。

电影的历史回响

小说的致谢部分指出,《现代启示录》显然是小说中虚构电影的灵感来源;相关资料包括埃莉诺·科波拉的《黑暗之心》和《札记——〈现代启示录〉的制作》,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的影碟评论音轨,以及多种传记、访谈和制作史。关于电影艰难制作过程的文章,包括有关伊富高族群众演员的记述,也为相关描写提供了资料。这些来源将电影制造的奇观置于真实的战争电影史旁边;与此同时,小说自身的叙述追问,谁有权塑造这种再现,又有哪些人的经历被留在边缘。

致谢部分还提到了一个不太为人注意的余波——试图入侵越南的越南抵抗战士,他们被缴获的文物和武器曾在万象的老挝人民军历史博物馆内一场小型展览中展出。作者指出,这些战士大多已被遗忘,或者从未为人所知。他们在公共记忆中的边缘位置,使小说关切的范围超越了核心场景里出现的战斗人员和平民,延伸到那些几乎没有进入历史记录的人。

超越军事终结而生存

小说结尾的宣言“我们会活下去!”,拒绝让军事失败成为衡量越南战争的最终尺度。它并没有抹去叙述中追溯的死亡、流离失所、胁迫或身体创伤,而是让生存成为在这些阴影中发出的坚持。面对四月从战争走向一种无名叙述者无法确信该如何称呼的和平,这句结尾的话让冲突的余波仍然开放——战争作为军事行动已经结束,但它给人们带来的后果仍在持续塑造那些活下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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