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斯的父亲
惊悦刘易斯的父亲是一位贝尔法斯特律师,也是才华出众、情绪易变的公开演说者;妻子的去世改变了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刘易斯的叙述没有把父亲写成单纯的对立者,而是将他呈现为鲜明可亲却又难以相处的家长——他的演说本领能把微不足道的家务过失变成一番慷慨激昂的斥责,而他的悲痛以及误解儿子们所说之事的倾向,则加深了彼此间的隔阂。因此,父亲的性格与回忆录对丧亲、家庭疏离以及刘易斯早年逐渐形成的内敛性格的叙述密不可分。
身份与家庭背景
刘易斯的父亲属于家族中第一代取得专业社会地位的人。他自己的父亲原先是劳工,后来成为麦基尔韦恩与刘易斯公司的合伙人;这家公司制造锅炉、从事工程业务,并建造铁船。刘易斯将父亲的威尔士家族传统与母亲所属的汉密尔顿家族作对比;后者家中几代人从事神职、法律和航海工作。他形容父亲的家族感情丰富而热烈,容易动怒,也容易动情,却不特别擅长获得快乐;相比之下,汉密尔顿家族较为冷静、富于反讽,也更容易感受到快乐。刘易斯从幼年起便注意到母亲平和的亲情与父亲情绪起伏之间的差别。后来,他把这种差别与自己早年对情绪的不信任联系起来——情绪似乎令人不自在,也可能带来危险。
父亲的才能与公共生活密切相关。年轻时,他曾在英格兰的政治集会上演讲;刘易斯认为,若父亲拥有独立财产,本来可能从政并进入议会。他仪表出众、嗓音洪亮、思维敏捷、口才出色且记忆力好,这些条件都适合公开演讲;刘易斯也认为,父亲强烈的荣誉感或许会令政治生涯对他而言困难重重。他喜爱政治小说,尤其喜欢特罗洛普描写菲尼亚斯·芬恩的作品;刘易斯后来认为,这些小说让父亲得以间接满足自己的政治抱负。他的文学趣味偏爱修辞与感伤情调,也喜欢狄更斯到威廉·W·雅各布斯等幽默作家的作品。
刘易斯记得父亲是位特别出色的故事讲述者。讲轶事时,父亲会用鬼脸、手势和哑剧动作扮演不同人物;他尤其喜欢把这些故事讲给一两位刘易斯的叔叔听,家人称这类故事为“妙谈”。这种表演天赋在家中也有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一面。父亲可以从普通交谈转入繁复的表演,使他富于表现力的本领既给家人带来欢乐,也造成家庭生活的紧张。
悲痛与疏离
刘易斯因头痛和牙痛卧病时,曾疑惑母亲为何没有来看他。母亲也病了,医生、访客以及屋内来来往往的人,都表明发生了严重的事情。刘易斯的父亲含泪走进他的房间,试着解释孩子几乎无法理解的事——母亲患了癌症。手术之后,母亲似乎康复了,随后疾病复发,疼痛加剧,最终去世。刘易斯说,父亲从未完全走出丧妻之痛。
对两个男孩而言,丧亲之痛在母亲去世之前便已逐渐开始——疾病、照护、神志昏乱和吗啡治疗,令母亲一点点退出家庭生活。刘易斯形容由此形成的家庭气氛既陌生又令人不安。父亲的悲痛并未使孩子们与他更加亲近。刘易斯后来反思,共同的悲伤未必能让年龄相差很大的人团结起来——成年人的痛苦与恐惧使两个男孩感到无助,也与父亲疏离。在焦虑之下,父亲的脾气变得难以捉摸;他有时言语失常,行事不公。刘易斯与哥哥越来越依靠彼此寻求安慰和信任;刘易斯认为,他们或许已经开始对父亲撒谎。因此,这场丧亲之痛带来了两种相反的变化——兄弟之间的纽带日益牢固,他们与父亲之间的联系却逐渐减弱。
父亲的悲痛也显露出孩子与成年人面对丧失时的体验有多么不同。刘易斯回忆,自己曾被带去看母亲的遗体;这件事让他感到恐惧,而非成年人或许以为他会有的安慰。与此同时,父亲仍被这场死亡压得喘不过气。刘易斯没有把家庭的分离归结为某个蓄意为之的单一举动;在他看来,这是悲痛、年龄差异以及孩子们已不再觉得能够向父亲倾诉等因素逐渐累积的结果。
家庭权威与修辞
刘易斯把父亲的管教方式描述为其性情和职业习惯无意间造成的结果。他说,父亲心肠太软,不会在怒气中打孩子;性子又太冲动,不会冷静地依照原则施行惩罚。因此,他转而依靠言语。然而,曾任公众演说者和检察官的父亲,习惯使用的语言往往会压过引发训斥的那点小过失。男孩若穿着拖鞋踩过潮湿的草地,或把浴室弄得凌乱,就可能受到一番西塞罗或伯克式的宏论式斥责,内容层层铺陈、比喻不断,还夹杂反问、手势、停顿和辩护者般的强烈表达。
过错与训斥之间的不相称有时显得滑稽,但也使父亲的权威难以应对。刘易斯记得有一次父亲斥责时停顿了很久——哥哥以为训斥已经结束,便继续读书,父亲却把这无心之举理解为故意无礼。在刘易斯的叙述中,这件事说明父亲的修辞表演如何能把一个小小的误会变成新的过错。刘易斯承认自己也有同样喜欢戏剧化的倾向;他把这视为一种遗传,即使讲述这种倾向对家庭生活造成的影响时也是如此。
更深层的障碍在于父亲接收信息的方式。刘易斯强调,父亲很聪明,有时甚至显露天才,但在某些情况下,他特别容易把问题弄混或误解事实。他可能询问学校的事,却不等答案便接着说,或是听完马上忘掉;有些事实每周都得重讲一次,仿佛从未听过。更多时候,他记住的却是经过改动的版本。他的想象力本就活跃,充满幽默感、感伤情绪和愤慨,有时还没认真听完,就已经自行编出一套说法;他记错专有姓名,更使结果难以辨认。
刘易斯用一则关于男孩丘奇伍德的故事说明这一习惯。丘奇伍德曾养过一只田鼠作宠物。多年以后,父亲可能把男孩记成奇克韦德,把田鼠记成老鼠,然后把这个改动后的版本当成刘易斯一直讲述的故事。纠正并不容易改变他的记忆。父亲还相信人们的行为很少有显而易见的动机,这让问题更加复杂——刘易斯说,父亲本人行事正直而冲动,但在推测素不相识之人的行为时,却可能作出可疑而繁复的解释。父亲虽有善意,却总是重构错事实;即使儿子们没有什么特别的秘密需要隐瞒,沟通也因此困难重重。
隐私、记忆与叙事中的作用
父亲未能理解儿子们的叙述,促使刘易斯养成了隐瞒的习惯。有一次,刘易斯的一叠纸和他的决心清单引发了一场风波;此后,每次进父亲家门前,他都会检查口袋,把想要保密的东西拿出来。他说,养成这一习惯时,自己还没有什么需要羞于启齿的事;后来他确实有了秘密,就连原本可能想分享的事情也很难解释。向父亲讲述自己在威弗恩或沙特尔的生活似乎风险重重,可能令人难堪;鉴于父亲惯常的误解方式,这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刘易斯在回顾中兼顾对父亲的亲情与批评。他邀请读者以斯特恩式的眼光看待父亲,把他视为古怪而随兴的人物,并以想象力去体谅他的种种矛盾。与此同时,回忆录也追溯了具体的代价——悲痛使父亲更加难以捉摸,演说习惯令管教失于相称,而遭到误记的谈话则促使儿子们退回私人天地。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故事并非简单的疏离,而是一段亲情与可贵品性并存、沟通却屡屡失败的关系。
回忆录还把这段家庭经历与刘易斯后来对疾病、祈祷和战争的反思并置,但并未暗示父亲引导了这些经历。刘易斯回忆自己在战争中遭到击中后的时刻时说,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并把这一判断视为事实,而不是感到恐惧或英勇。这段经历属于刘易斯本人对身体危险的回应,并非父亲生平的一部分;将它写入回忆录,凸显了全书更广泛关注的问题——各自不同的经历如何重塑一个人对情绪与自我的理解。在有关父亲的叙述中,决定性的变化仍是较早发生的母亲去世——这使父亲失去妻子,兄弟俩更加依靠彼此,也改变了家庭生活;刘易斯直到事后回顾,才更充分地解释那道隔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