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民
月亮与太阳海民是一个族群,他们的亲属关系、交流方式和共同历史,挑战了人类将他们视作怪物的习惯。他们以家庭为单位聚集、养育孩子、在偏远海域寻求庇护,并通过传达无词之意的歌声保存记忆。玛丽-若瑟夫·德·拉克鲁瓦尝试解读这些歌声,舍尔扎德则讲述屡次遭袭的经历;通过这两者,他们的故事成为集体生活与人类暴行的记录。两者之间的反差至关重要——海民能够通过一种人类必须学习理解的媒介表达,而人类当局却一再动用自身权力,使他们噤声、将他们捕获并歪曲他们的形象。
身份与交流
海民的语言并非由口说词语构成。玛丽-若瑟夫询问海中生物是否理解她、能否用词语说话时,对方以歌声作答。玛丽-若瑟夫接收到的是一连串意象与相互关联的印象——一条鱼、它周围的环境、它的动作,以及它的味道。意义通过联想传递,而不是借助口说的标签,因此交流取决于留意意象如何彼此关联,而非逐字翻译词汇。
玛丽-若瑟夫试着用同一种媒介回应,哼唱一段旋律,但她也意识到,对海中生物而言,她的尝试或许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声音。因此,交流并非即时而轻松;它需要倾听、耐心,也需要承认人类一方或许尚未被理解。当海中生物唱出一段复杂旋律来描述自己时,歌声也传达了喜悦、勇敢和年轻的智慧等特质。由此可见,海民的歌声既能传递具体信息,也能让人感受到歌者的性情。
为了保存自己听到的内容,玛丽-若瑟夫从实验室取来纸张和木炭,把歌声画成粗略的图像,而不是写成文字或乐谱。她清楚地理解其中的场景,尽管她的画无法再现舍尔扎德歌声的全部美妙。这些画作仍然起到了记录作用——仆人们展示并张贴它们。这一过程使人类宫廷成为海民历史的见证者,同时也显露了转述的局限。歌声仍属于海民;画作则是人类记录所听内容的一种尝试。
家庭生活与寻求庇护
舍尔扎德的讲述呈现出一个拥有孩子、父母、兄弟姐妹、堂表亲、姑姨与叔伯的海民族群。在一幅意象中,一个家庭迎来新生儿。孩子的身体开始显现海民的特征;她早期的哼唱和咿呀声,则形成大片模糊不清的图像。成年人对此感到惊奇并加以赞许。这一场景赋予集体生活代际意义——海民并非孤立的奇异存在,而是有家庭、有孩子在社群中成长的族群,他们的未来也正面临威胁。
他们躲避人类追捕的尝试,既体现了实用的知识,也显示出庇护的局限。他们逃往远离陆地的海中出生岛,也躲进船只难以穿越的茂密海藻丛。然而,他们仍保留着每年的聚会地点;那处地点位于深靛色海水中,四周是危险的浅滩。他们每年一起返回那里,随后再分散离去。地点的偏远提供了一定保护,却不能让聚会变得无法接近。
有一年,年度聚会前曾有风暴来袭。海民乘浪穿行、潜入巨浪之中;天气变得过于猛烈时,他们便潜入水下,漂浮着进入睡眠。风暴过去后,他们浮出水面,迎向阳光。成年人把青少年留下照看孩子,自己则聚在一起。这段讲述将社群生活置于不断变化的海洋环境之中——海民按照自己的方式应对天气与海水,但同一片提供庇护的海洋,无法保证他们免遭船只侵袭。
人类迫害与集体失落
舍尔扎德的故事从出生岛所带来的安全想象,转向一艘带有十字架的大帆船驶来。船只逼近小岛,架起火炮瞄准,并派遣手持长矛和渔网的人上岸。袭击者称海民为恶魔,并声称这场袭击是为了彰显袭击者之神的荣耀。讲述将袭击中的宗教语言也呈现为暴力的一部分——神圣标志伴随着武力而来,并未带来保护。
岛上袭击的幸存者被带到大陆。舍尔扎德讲述他们在城镇中遭到囚禁、折磨和缓慢杀害。玛丽-若瑟夫的一幅画描绘一名宗教裁判官将一名海民绑在刑架上施以折磨,背景中还有一名人类被焚烧。这幅画将对海民的迫害与更广泛的宗教惩罚机制联系起来,同时并未让他们的苦难沦为象征——他们本身就是被捕获和虐待的对象。他们受到这样的对待,源于袭击者拒绝承认他们是人。
舍尔扎德的讲述还记下了第二次袭击。风暴过后,一艘受损且偏离航线的船只抵达年度聚会地点。当船只到达时,海民正在共同的交配迷雾中聚集。水手们将这场聚会视为恶魔存在的证据;船只穿过人群时,海民尚未意识到危险。船上抛下的木桶发生爆炸,聚会随之变成大规模伤亡的现场。家人丧生后,年轻的幸存者不得不照看受惊的婴儿。讲述将这场灾难与此前描绘的孩子、亲属和共同的安全感并置,使其格外惨烈——袭击摧毁了一个正过着日常集体生活的社群。
见证、记忆与抵抗
舍尔扎德的歌声让人类听众听见海民的历史,但听见并不保证会产生同情。她在教皇英诺森十二世面前讲述这段经历时,他冷漠地注视着她,没有显露出任何善意。这一并置使人想起袭击船只上的神父——他举起十字架时,海民正在受伤和死去。因此,宗教权威在暴力链条的两个环节中出现——一处是伴随昔日袭击的意象,另一处则是当下的听众拒绝以怜悯回应。
玛丽-若瑟夫扮演的是并不完美的诠释者与记录者。她尽力将一种没有词语的语言译述出来,一边快速作画,一边说出自己的理解。这些图画记录了故事,但它们的存在也凸显出,人类见证者是否接受这番讲述至关重要。舍尔扎德提供证言;玛丽-若瑟夫努力跨越语言界限传递证言;教皇的回应则表明,接触证据无法迫使受众在道德上改变。
海民的声音也不止于证言。在一艘船上,舍尔扎德轻声歌唱,起初路易十四被船只的动静和水泵声淹没,什么也没有听见。等他静下心来听,玛丽-若瑟夫将这首歌解读为一项承诺——一位海中女人将带她找到宝藏;尽管曾遭背叛、承诺也遭违背,这项承诺仍会兑现。歌声接着宣告要向陆地人开战。路易质疑这项威胁是否其实针对舍尔扎德。这段交流并未表明战争已经开始;但它确实表明,海民对所受伤害的讲述可以成为诉求、警告,也可以成为拒绝在无人回应时接受人类安排的声明。他们的歌声保存记忆,也将抵抗的可能带入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