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朋友
朋友已故朋友是叙述者逝去的亲密友人,也是一位作家;他的缺席成了全书核心而未解的存在。尽管这些段落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也没有交代他的死因,但叙述者与他的关系,通过两人共度的时光、现任治疗师关于她爱他如同恋人般的判断,以及持续不断的第二人称倾诉显现出来;这种倾诉让逝者既仿佛不在,又近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在叙事中的关键位置,并非一段得到完整重构的生平,而是记忆、渴望与解释限度不断汇聚于其周围的那个人。
身份与共同经历
这位朋友是一名作家——在柏林的一个长周末期间,他路经此地,当时他最新一本书的德文译本刚刚出版,而叙述者正凭借一项奖学金住在那里。他们在一起时,曾计划去拜访一位作家的坟墓;这位作家于1811年自杀身亡,年仅三十四岁。叙述者知道与那座坟墓相关的故事——那位作家早就想死,不愿独自赴死,因此曾寻找一位伴侣共同赴死。一名身患绝症的女子最终接受了他的提议。这段回忆为两位朋友共同生活的经历确立了一个具体场景,同时也将死亡、亲密关系和不愿独自面对死亡的愿望,置于他们共同分享的内容之中。但这并不能证明已故朋友曾借这个故事解释自己的感受;它的意义在于叙述者后来重返这段记忆。
这段关系的情感性质在治疗中变得更加清晰。现任治疗师告诉叙述者,他相信她一直爱着已故朋友,并且她正像恋人或妻子那样哀悼他。叙述者将此作为治疗师的判断来讲述,而非对两人关系作出定论。这个判断的力量在于,它为一种难以归类的亲密关系命名,而叙述者的哀伤正使这种关系难以界定;与此同时,它并未将两人的过往简化为传统的恋情。
死亡、缺席与条件式
叙述者回忆,刚听到消息之后,她有时会相信事情出了差错——朋友只是失踪了,并没有死,所以他还会回来。这些不相信的时刻将死亡变成暂时的缺席,也让希望仿佛是一则错误消息即将得到更正。这种对归来的想象并未作为事实上的可能性持续存在;它是心灵面对无法一次完全接纳的丧失时所作出的反应。
这本书赋予这种持续的牵挂一种语法形式。叙述者感慨,逝者栖居于条件式中——那是指向未曾发生之事与本可能发生之事的时态。在同一段文字里,哀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逆转——她想象朋友变得无所不知,能够知晓活着的人在想什么、感受什么,甚至能在文字写出之前读到它们。这段文字并未声称他真的在注视她。相反,它展现了倾诉与想象如何让他继续作为一篇在他死后写成的文字的预设读者而存在。
叙述者也在猜想,朋友是否曾说服自己——留下的人终究会好起来——他们会震惊、哀伤,随后继续生活,因为日子还得过下去。她只是提出一种关于他可能相信什么的想法,而不是声称知道他的心思。她能够接受这样一种可能——这个想法或许减轻了他的痛苦与愧疚;但她仍拒绝因此认定自己的哀伤理应就此结束。因此,她对他的理解虽饱含同情,却并不完整——她能想象什么或许会减轻他的负担,却不能声称了解他最后的思虑。
阿波罗与延续的羁绊
在朋友逝世周年纪念日,叙述者观看他朗读作品的网络视频,以此纪念这一天。她从未见过阿波罗对屏幕上的影像有所反应,也怀疑这只狗能否专注看屏幕,即便屏幕上出现的是另一只狗。声音似乎不同——她觉得阿波罗或许能认出朋友的声音。但她没有验证这种可能,因为她担心听到声音会令阿波罗痛苦,或让他仿佛被困在屏幕里。如今阿波罗是她的狗,但她不相信他已经忘记朋友。这个视频不仅使她追忆往事,也成为关怀阿波罗的契机——叙述者不确定阿波罗会有怎样的感受,于是选择不播放声音,而不只是满足自己想要知道的愿望。
叙述者对阿波罗的照料,也与一种关于失去和归来的想象交织在一起。她问,爱这只狗并为他作出牺牲,是否能以某种方式换来一个早晨——醒来时,已故朋友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将这个念头作为一个问题提出,借此追问自身依恋的核心是否潜藏着疯狂,而不是把它当成能够证实的信念。阿波罗日渐衰老、忧郁地陪伴在她身旁,并不能让朋友回来;然而,照料阿波罗让朋友与这只狗曾有的羁绊,继续存在于叙述者的日常生活之中。
周年纪念日播放的视频使叙述者想起一个关于朱迪·加兰的故事——她不在家时,孩子们观看《绿野仙踪》,认出扮演多萝西的母亲,便想象她被飞猴抓走了,因而哭泣。这个故事加深了叙述者的担忧——阿波罗或许会把朋友录下的声音理解为他就在屏幕里的证据。这个类比并未告诉读者阿波罗究竟理解了什么;它呈现的是叙述者试图想象某种无法证实的认出行为会带来怎样的情感后果。
写作、倾诉与未竟的告别
叙述者直言,她每天都想念朋友,而且非常想念他。然而,写下关于他的文字并不能带来简单的疗愈。她担心,将经历写成文字或许有助于某人理解它的意义,或抵抗它的消逝;但也可能使写作的记忆取代对那个人的记忆。她把这种情形比作——人们回忆某个地方时,主要记得在那里拍过的照片。记录有可能横亘在那个人与它原本意在保存的往事之间。写作让朋友继续处于眼前,同时也引出一种可能——再现或许会埋葬它所记录的事物。
书中反复出现的倾诉形式,使这种张力成为文本的形式特征。叙述者问自己,她是在对逝去的朋友说话,还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承认两者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第二人称的倾诉可以维持对话的形式,却无法带来回应。结尾处,她想喊出朋友的名字,但那个字在喉咙里消失了;随后发出的呼喊又转向他,成为友谊与哀伤的表达。说不出名字并不意味着告别已经完成。朋友仍在场,就在她承认言语无法触及他的这一刻。
因此,已故朋友既是具体的人,又在一定程度上不可知。叙事保存了柏林周末、一本新近译出的书、视频中的声音,以及一段亲密程度超出简单标签所能界定的关系。与此同时,叙事拒绝声称记忆或文学形式能够复原他的内心生活,或解释他的死。他延续的存在由种种条件式的可能、反复的倾诉,以及叙述者那份未能化解的愿望构成——她想要记住他,却不愿让记忆本身取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