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大规模监禁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美国的大规模监禁是一种影响远远超出牢房的惩罚制度。本书追溯其与极端量刑和处决一同扩张的过程,继而展现其代价如何尤其沉重地落在穷人、儿童、女性和残障人士身上。其规模在统计数据中清晰可见,而其运作方式则体现在具体遭遇中——一个孩子被独自锁在牢房里,一名妇女因死产而被送进监狱,或者一个家庭因为亲属被定罪而无法获得住房和食品援助。
规模与惩罚转向
1983年12月,布莱恩·史蒂文森第一次来到死囚区时,美国正开始走向前所未有的严酷惩罚。书中指出,监狱人口从20世纪70年代初的30万人增加到230万人;另有近600万人处于缓刑或假释监督之下。书中的预测触目惊心——2001年出生在美国的人中,每15人就有1人预计会进看守所或监狱;本世纪出生的黑人男婴中,每3人就有1人预计会遭到监禁。
惩罚范围扩大,受到惩罚的对象也更多,惩罚手段则愈发严厉。美国以枪决、绞刑、毒气、电椅和注射致命药物的方式处决犯人,同时还有数千人等待处决。25万名儿童被送入成人看守所和监狱服长期刑期,其中有些人在未满12岁时便被关押。多年来,美国是唯一一个判处儿童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的国家;近3000名年轻人被判处意味着要在监狱中度过余生的刑罚。在量刑范围的另一端,数十万名因非暴力犯罪被定罪的人在狱中服刑数十年。开空头支票、小偷小摸和轻微财产犯罪都可能招致终身监禁;因毒品犯罪而被关在州和联邦监狱的人数,则从1980年的4.1万人增加到50多万人。
重惩罚、轻改造的政策和政治话语进一步巩固了这一转向。许多州废除了假释;“三振出局”等口号把严厉惩罚说成强硬的证明。对在押人员提供教育、服务和改造,被视为过度宽容。犯罪分子、杀人犯、小偷、重罪犯等标签,可能成为一个人永久的身份,不论其处境如何,也不论其人生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
监禁的空间与运作机制
惩罚也通过空间来组织——高墙、距离、监视和受限接触。在佐治亚州诊断与分类中心,进入昏暗走廊和设有闸门的过道之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铁丝网围栏和白色岗楼;铁栅栏封住了每个出入口。这个听起来像临床机构的名称,无法让人对其坚固戒备的实体环境感到安心。在霍尔曼惩教设施,死囚被单独关在狭小牢房中,每天长达23小时,活动和探视都受到限制,且与电椅近在咫尺。审判前将沃尔特·麦克米伦和拉尔夫·迈尔斯关在那里,使这种本已极端的监禁变成施压手段,尽管两人尚未被定罪。
阿帕拉奇惩教所的单独监禁,将隔绝变成日常制度。一个人被关在约有步入式衣帽间大小的水泥牢房里,通过小窗口领取饭食,几乎无法与人接触。大喊大叫、拒绝命令、自残或抱怨,都可能使隔离时间延长;每周只能洗三次澡,偶尔在小型铁笼区域活动便算是锻炼。伊恩·曼努埃尔13岁时被送进成人监狱,曾割伤自己、试图自杀,并连续18年被单独监禁。反复惩罚痛苦表现,竟把监禁造成的后果变成延长监禁的理由。
在圣罗莎惩教设施,控制性建筑呈现出格外鲜明的形态。尽管在押男性中有70%是黑人或棕色人种,史蒂文森却没有遇见一名有色人种工作人员。经历繁复的入监程序后,他拿到一个蜂鸣器,以备感到受到威胁或情绪困扰时使用。在一间有20多名男性等候的房间里,三只小型金属笼把囚犯与其他人隔开;坐在轮椅上的乔·沙利文就在其中一只笼子里,面朝笼子后方。狱警试图移开轮椅时,轮辐卡在了栏杆上。这个场景让限制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成了房间中实实在在的障碍。
贫困、童年与惩罚
儿童的遭遇表明,社会和个人的脆弱处境如何被重新解释为罪责。特里娜·加内特在宾夕法尼亚州切斯特长大,贫困、失业和日渐衰败的学校体系构成了她的日常生活。她是12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父亲虐待母亲,孩子们在家中目睹了极端暴力。母亲去世后,特里娜的心理健康问题愈发严重,但她无法在医院待足够长的时间来康复。14岁时,她和一位朋友进了一所房子,点燃火柴寻找男孩们的房间。一场火灾夺去了两名熟睡儿童的生命。尽管法官认定特里娜并无杀人意图,宾夕法尼亚州对二级谋杀罪规定的强制刑罚仍不允许将她的年龄、精神疾病、贫困、受虐经历或火灾发生时的具体情况纳入考量。她被判处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
乔·沙利文被捕时年仅13岁,有智力障碍,阅读水平仅相当于一年级学生,并且长期遭受身体虐待和严重忽视。从10岁起,他便没有稳定的住所,先后住过至少10个地方。他早先的犯罪记录大多是非暴力、轻罪级别的事件,但检察官却把他描绘成一名暴力惯犯。经过一天的审判,他被判处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并被送进成人监狱。他的案件反映出一种更广泛的模式——儿童的不稳定处境和对支持的需要,可能被拿来作为不利于他们的证据,而成人司法系统施加的惩罚则断绝了他们回归正常生活的可能。
女性、家庭与附带后果
女性被监禁人数迅速增加,这一趋势与贫困和家庭处境密切相关。从1980年到2010年,被送进监狱的女性人数增加了646%,增幅是男性的1.5倍。近三分之二的在押女性因非暴力、低层级的毒品或财产犯罪而被监禁。史蒂文森回忆起一名年轻母亲,她因为开出5张支票给孩子买礼物——其中3张用于玩具反斗城购物——被判处10年以上监禁;每张支票金额都不到150美元。强制刑罚可能让满足家庭需要的尝试变成十年牢狱之灾。
玛莎·科尔比的案件显示,刑法如何介入妊娠与丧亲之痛。她生下死胎儿子几周后便遭到逮捕,并被控犯有死刑罪名的谋杀罪。该州将谋杀14岁以下的人归为死刑罪名,使其成为可判处死刑的罪行;贫困妇女的婴儿若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死亡,她们就可能面临严重怀疑和惩罚。科尔比被定罪,并被判处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在朱莉娅·塔特维勒女子监狱,过度拥挤,以及缺乏适合有严重心理健康或情绪需求女性的住所,进一步加重了压力。女性住在拥挤的宿舍和临时改造的空间里;一个女人生活中的痛苦,可能蔓延到整个群体,而这些女性都与子女和家人分离。
这些后果也波及监狱之外的家人。约75%至80%的在押女性是未成年子女的母亲,近65%的人被捕时有未成年子女与她们共同生活。她们遭到监禁,使孩子更容易陷入困境;即使母亲获释多年之后,影响仍可能持续。1996年的一项福利改革条款授权各州拒绝向有毒品犯罪定罪记录的人提供公共福利。曾被监禁的女性及其子女可能失去获得公共住房、食品券和基本服务的机会。本书指出,其结果是一个不断壮大的群体被视为不可接触——即使刑期已经结束,惩罚仍通过剥夺和排斥继续下去。
本书的控诉与替代方案
本书所呈现的并非一系列孤立的严厉判决,而是一种用监禁回应社会问题的方式。在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的监狱建设热潮中,从1990年到2005年,美国每10天就有一座新监狱开放。监狱工业综合体的发展,使商业利益与持续扩张息息相关。立法机构受到游说,推动制定新罪名、阻挠量刑改革,并煽动恐惧和愤怒,使监禁看起来像是应对药物成瘾、贫困、行为障碍、精神残障和移民问题的办法。
面对这种逻辑,史蒂文森主张,社会应承认自身的弱点、偏见和恐惧,而不是以处决他人或监禁弱势群体为荣。关怀残障、受虐、遭忽视和经历创伤的人,被视为必要的替代方案,而不应把他们的需求变成进一步惩罚他们的理由。本书的核心呼吁是,不要把一个人简化为被归咎于他的最恶劣行为;同时也要认识到,大规模监禁的后果不仅落在铁窗之后的人身上,也落在他们的子女、家庭和社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