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的葬礼之年
盲柳与睡女叙述者的葬礼之年,是叙述者二十八岁时,身边五人相继去世的一年。它始于一位大学朋友自杀,终于这群人中最年轻的成员——一名二十四岁的女子——去世。在这几次丧亲之间,还有人在海外油田事故中丧生,有人死于心脏病,还有人死于交通事故。这一连串事件动摇了成年初期的种种预想——生活仿佛已经安定下来,直到熟悉的世界不再合乎常理。
这一年与平常生活的预期
叙述者将这一年称为“葬礼之年”,并以死者的年龄与之相对照——大多数朋友去世时年仅二十七、二十八或二十九岁。叙述者提及英年早逝的诗人、革命者和摇滚明星,借此说明二十八岁仿佛属于另一种情形。到了这个年纪,人们以为自己已经度过青春期的危险,步入可预料的生活,开始工作、投保、出入酒店酒吧、刮胡子,并承担实际责任。死亡恰恰打破了这种预期,因为这些朋友看起来已走到未来本该趋于平常的阶段。
叙述者将这一年最初的震惊描绘成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使人无法跟上自己的生活。这里呈现的不只是悲痛,更是迷失方向——一个人可能还在重复熟悉的动作,随后却发现身体、习惯与处境之间原有的契合已经被撕裂。叙述者坚称,无论死亡来得出人意料,还是看似有迹可循,它终究还是死亡。这一对照构成了这一年的核心张力——事件的起因平常,却几乎无法让人接受。
第一场死亡
第一个跨过叙述者所谓现实与非现实之界的朋友,是一位大学同学,后来在初中教英语。他结婚已有三年。当时,他的妻子正在四国,住在父母家中,等待孩子出生。一月一个异常温暖的星期日,他买了剃须膏和一把德国制造的刀,回到家后自杀身亡。他的母亲两天后发现了他。警方认定这是自杀,并指出房门都锁着,而且刀是他自己买的。
两罐尚未开封的剃须膏,成了叙述者无法解释的细节。朋友没有留下遗嘱或告别信;厨房桌上摆着一只玻璃杯、一瓶空威士忌酒瓶、一只冰桶和那两罐剃须膏。叙述者设想了几种可能——也许朋友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将要做什么,也许他担心收银员会猜到他的意图。这两种可能都无法消除平常的购物与随后发生的死亡之间的落差。剃须膏成了无法解答的余留之物,是一个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实,官方结论也无法赋予它意义。
叙述者说,朋友二十八岁时去世,悲哀得如冬雨一般。这个含蓄的比喻避免将失去说成宏大或典型的悲剧。相反,朋友的年龄和无法解释的剃须膏让死亡贴近日常生活——它打断了人们预期中的常规,却没有给出任何足以恢复常规的理由。
十二个月里的五场死亡
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又有四人去世。一人三月在沙特阿拉伯或科威特的油田事故中丧生。六月有两人去世,一人死于心脏病,一人死于交通事故。从七月到十一月相对平静了一段时间后,另一位朋友十二月在车祸中丧生。叙述者的叙述为这些死亡标上日历般的节奏——年初一场,年中一阵,接着一段停歇,然后是最后一场死亡——却没有暗示间隔能让这一年更容易承受。
在第一位朋友之后去世的人,并没有同样明显的时间去意识到自己将死。叙述者把他们的死亡比作沿着熟悉的楼梯往上走,却突然发现少了一级台阶。这个意象将他们骤然离世的情形与第一位朋友的自杀区分开来,同时又把五场死亡纳入同一种感受——生命毫无预警地遭到中断。
心脏病死者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早晨,从平常的家常请求和习惯开始。他是一名家具设计师。早上九点醒来后,他在房间里工作了一会儿,接着说自己有点困,煮了咖啡,并告诉妻子自己要小睡一会儿,因为后脑勺传来嗡嗡声。这是他说的最后几句话。他躺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叙述将死亡与此前平凡的生活片段紧密相连——工作、咖啡、请妻子铺床,以及最终成为永别的小睡。
十二月的死亡,是这一年最后的一场,也是最年轻的一场。那名女子二十四岁,是五人中唯一不在二十多岁后半段的人。圣诞节前一个寒冷多雨的夜晚,她在一起交通事故中丧生;事故涉及一辆啤酒配送卡车和一根混凝土电话杆。她的年龄使人想起叙述者举出的年轻诗人、革命者和摇滚明星,但这起事故并未被呈现为英年早逝的象征。正如叙述者所说,那只是生命终结于其中的一个平常空间。
计数与余波
最后一场葬礼后的几天,叙述者到一位朋友的公寓,把从干洗店取回的西装还给他,并送上一瓶威士忌表示谢意。公寓里有熟悉的家居物品——冰箱里的冰啤酒、舒适的沙发、干净的烟灰缸,以及咖啡桌上的圣诞一品红。在这般情景中,朋友提起接连不断的葬礼,问一共有多少场。叙述者张开左手的手指,回答说——五场。这个数字让散落一年的失去短暂地变得可以把握,但叙述者坚持说已经有足够多人去世,也无法让这一连串事件显得完整或可控。
这一年是叙述者衡量死亡如何使现实显得不稳定的尺度。后来,K被台风中的巨浪卷走并溺水,遗体却一直下落不明;有关此事的叙述呼应了确定与不确定之间的跨越——搜寻最终在既未找到遗体、也没有举行葬礼的情况下结束,而叙述者的愧疚仍然持续。多年后,研究K的水彩画使叙述者重新思量记忆中K的神情,最终回到故乡。与这件事相关的阴暗感逐渐消散,噩梦也停止了。这种对照并未抹去五场葬礼与K失踪之间的差别,而是说明失去会在直接事件结束后长久延续,通过记忆重返,并随着幸存者重新学会观看而改变。
叙事作用
叙述者以第一人称回顾这一年的死亡,在压缩呈现的死亡日程与具体的日常场景之间转换。这种尺度的转换赋予这组事件力量——这一年可以用一只手数清,但每一场死亡都不愿沦为总数中的一项。熟悉的习惯与骤然的结局之间反复形成对照,使平常生活既成为哀悼发生的背景,也成为人们感受现实断裂的尺度。
叙述没有给出一种单一原因来解释死亡为何集中发生,也没有把这五场死亡当成一种可以通过计数掌握的规律。叙述者试图说葬礼到此为止,朋友随即发问;之后,叙述者又低声坚持说已经有足够多人去世。这一年的意义存在于计数与理解之间的落差——这些失去可以被说出、排列并铭记,却仍然来得出人意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