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现实
碎片在《碎片》中,梦境与现实并非稳定对立的两极,而是体验和讲述同一段过去的两种相互竞争的方式。叙述者称这部小说是一个要求他写出来的梦,但他试图进入这个梦时,却一次次被肉体的恐惧和重返的记忆打断。这种对照始于一个表面上宛如天堂的夏天,以及一群人当中那个脆弱的新男孩;随着叙述者意识到,1981年的事件既不能安稳地归入虚构,也并未被抛在身后,故事的色调逐渐暗沉。写作既成为接近过去的途径,也证明过去仍强烈地抗拒被掌控。
小说之梦
叙述者将写作描述为一种屈从。一本书始于种种意象,以及对它的世界、浪漫、幻想和秘密的向往;这种向往如同坠入爱河,可能变得令人无法抗拒,即使作者察觉到或许有人会因此受伤。由此,小说呈现为一个作者必须进入的梦,而不是一份置身事外的重构。它富于想象的吸引力与危险密不可分——恰恰在本能告诫人逃离之处,这个梦要求人继续追寻。
这种比喻植根于讲述本身的历史。距离现在的叙述近二十年前,作者曾考虑揭露1981年巴克利私立学校毕业年伊始,他和朋友们身上发生的事。十九岁时,距离那些事件仅一年,他无法忍受重返那段时期或面对相关的人,尤其无法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还没写下一个字,就放弃了计划,并强迫自己遗忘。这段经历确立了过去之间一道早期的分界——一边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另一边是他能够有意识地讲述的过去。仅仅回想就已经足以令人不安。
看似天堂的夏天
毕业年之前的那个夏天,在回顾中被称为一场梦,甚至宛如天堂。叙述者想象即将到来的学年不会有任何波折——他会像演员演出一段排练纯熟的戏那样度过这一年,同时筹划逃离,也许前往东海岸,或是远渡重洋。这种轻松预期有赖于对正常生活的扮演;而它的纯真早已受到秘密的损害,叙述者并未打算把这些秘密告诉最亲密的朋友,也不打算告诉新女友黛博拉·谢弗。这个梦并非事后强加的一幅虚假图景,而是一个少年体验未来的方式;在他眼中,未来仍然仿佛能够应付。
开学第一天让这种表演显露出来。在行政办公室里,校服成了戏服,男友成了一个角色,接下来的十个月课程则成了一段哑剧。学校的绿地毯、空调和低声交谈仿佛被封存在一幕不真实的场景中——学生看起来像在念照本宣科台词的机器人,而叙述者觉得自己既在编造这个房间,又无法掌控它。他惯常耸肩所表现出的男子气概,同样被黛博拉误解了。在他的描述中,她以为那是沉默坚强的作风,实际上却是冷漠。关于表演与不真实的语言,描绘了当年的威胁尚未成形之前就已存在的情感隔绝。
罗伯特·马洛里与季节的转变
回顾性的叙述赋予九月一个明确的结构性转折。如果春季和夏季是梦,那么罗伯特·马洛里的到来就标志着梦的终结——阴暗的迹象开始显现,一群人也开始注意到此前未曾听见的信号。叙述者谨慎地没有声称每一件不祥之事都是罗伯特造成的,但时间上的巧合让他的到来与一座似乎正在变色的城市重合,仿佛另一个世界正在熟悉的世界内部显露出来。
叙述者初次见到罗伯特,使这一转变更添意味。午餐时,新来的学生犹豫地走近那张热门学生坐的桌子,看起来平静、恍惚、脆弱而纯真。四十年后回想起来,叙述者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因而可以在这一幕中想象出邪恶的意味;然而在那一天,学生们并没有理由那样看待他。这个男孩最初给人的印象,与那个季节后来附着的危险之间的落差,是小说最尖锐的时间反讽之一。回顾往事时,罗伯特的到来成了一道门槛,但这场景仍保留了当时的不确定性。
叙述中的洛杉矶周边景象也随之改变。叙述者回忆起入室侵扰和疑似邪教活动、一名狙击手出现在比佛利山庄百货公司的屋顶上、查森餐厅遭到炸弹威胁、太平洋帕利塞兹发生残暴的驱魔未遂事件、一名学生在兄弟会派对上被恶作剧活埋,以及四处蔓延的蜘蛛。甚至有一条荒诞的消息,说有人在马里布附近海域拖上来一条巨大的不明鱼,也成了这连串事件的一部分。这份事件清单让城市平常的表象显得愈发容易被暴力与怪异穿透。它并不能证明发生了超自然变化;它所展现的是,随着种种互不相关的骚动汇聚到拖网杀手的故事周围,叙述者记忆中的世界逐渐染上了噩梦的质感。
记忆通过身体重返
叙述者后来尝试写作,暴露出将过去当作能够通过技巧加以控制的素材时所面临的局限。在纽约生活二十多年后搬回洛杉矶,他以为自己或许已经足够坚强,能够进入这个梦。但当他开始记录1981年秋天的往事,写到拖网杀手和罗伯特·马洛里时,压倒性的焦虑发作了。他一直喝龙舌兰酒让自己镇定;随后干呕,服用赞安诺,因确信自己心脏病发作而呼叫急救服务,接着昏厥。在锡达斯-西奈医疗中心,药物生效后,他意识到这场恐慌与拖网杀手的记忆有关,更具体地说,是与罗伯特有关。叙述过去的尝试不再是安全的回忆行为,而成了发生在当下的身体危机。
多年后,在帕利豪斯酒店外瞥见一位旧同学时,同样的回返再次发生。叙述者与托德开车前往棕榈泉,在霍洛威大道与拉谢内加大道的路口遇上红灯;尽管将近四十年没见过她,他还是认出了那名女子。他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因恐惧僵住了。她的出现提醒他,1981年秋天确实发生过,那些事件仍将亲历者紧紧联系在一起。他觉得她身上有种受困扰的神情,但这究竟真属于她,还是他自己的投射,仍无法确定;这次相遇揭示了他的记忆有多么强烈,却没有声称能够了解她的内心状态。
汽车喇叭声和绿灯让叙述者重新上路,但收音机里的一首老歌又把他带回过去。《Vienna》曾是学生们在派对临近结束时播放、并醒目地录进混音带的歌曲;如今,它成了连接当下旅途与1981年秋天的转轴。他曾以为,自己几十年来发表的虚构作品已经帮助他处理了创伤。恐惧突然重现,驳斥了他的这一想法——叙事中看似已经解决的事,在真实经历中并未得到解决。
讲述,却无法掌控
因此,小说对梦境与现实的区分,与其说取决于判定哪些场景属实,不如说在于追踪过去如何重返。叙述者早年的逃避、写作时的恐慌,以及不由自主地认出旧同学,标示了距离接连失效。每一次,记忆中的那一年都摆脱了分配给它的角色——先是一个被放弃的计划,继而是一个文学题材,然后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创伤,最后又作为即时的恐惧重新出现。
叙事也保留了年轻时的自我能够感知的事,与年长后的叙述者所知之事之间的差异。学生们对罗伯特的第一印象是脆弱而纯真;后来的认知让那一幕蒙上阴影,却没有抹去它原有的不确定性。同样,叙述者可以讲述洛杉矶接连发生的怪事,而不必将每一次巧合都说成某个单一隐秘原因的证据。梦境般的形式让过去显得诡异,同时也让读者留意令人恐惧的解读与已经确立的事实之间的距离。写作并非简单地将现实转化为虚构,从而把现实收纳起来。在这里,讲述的行为显露出二者之间尚未了结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