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与青春自主
碎片在小说中,汽车及其所许诺的自由是青少年时期的核心意象——汽车载着少年少女摆脱父母监管,进入自己塑造的成人生活,同时也揭示这种表面独立的局限。驾照的意义不止于交通便利。它让洛杉矶的年轻人能够自行选择去哪里、见谁,以及亲自尝试讲述怎样的故事。然而,这种自由既是一道门槛,也是一种幻觉——机动性带来新体验,却无法让他们掌控这些体验造成的后果。
离家的通行证
叙述者回忆,拿到驾照的那一周,是洛杉矶的青少年成为成年人的时刻。1980年2月,在这群人大多数还没有汽车时,杰夫·泰勒开车去比佛利山庄接汤姆·赖特,再到穆赫兰道住宅接上叙述者,带他们去西纳拉玛圆顶影院看深夜场。电影《土星三号》在记忆中已几乎消失;留下来的,是第一次由自己安排去看十点场电影、午夜时分置身广阔停车场,以及未来仿佛豁然敞开的感觉。汽车让这种感觉变得具体——少年少女离开了父母,自己决定夜晚如何度过。
叙述者拿到驾照后,这类外出不再需要特别的理由。星期三晚上,看过作业后,他可以从穆赫兰道一路开到西好莱坞,去威士忌阿戈戈看一场演出。叙述者告诉母亲自己会在午夜前回来,随后没征求许可便出门。驶过空荡的峡谷、把车停进收费停车场,再用假身份证轻松入场,这一连串安排把普通的上学日夜晚变成了由自己计划的私人行程。回家时,他可以绕行斯图迪奥城、谢尔曼奥克斯、恩西诺和塔扎纳,之后再沿比佛利格伦大道返回。第二天早上,叙述者能在上课前穿着校服赶到巴克利,把前一晚的放纵视为与学校日常并行不悖。
这种日常体现了自由的双重性质。少年进入成人的空间,在没有父母监管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却仍能及时回到学校,扮演符合期待的学生角色。汽车行驶的路线也承载着这种反差——它穿过夜色中的街区,再回到学校停车场,把隐秘的夜晚与精心维持的白日形象连接起来。
机动性塑造的社交世界
汽车也改变了这群人与时间、地点和彼此相处的方式。叙述者回忆,十六岁时拥有汽车意味着变得自主,或者至少相信自己能够照料自己。许多父母工作时间更长、外出旅行或度过漫长假期,于是贝莱尔、比佛利山庄、本尼迪克特峡谷、穆赫兰道沿线和马里布的空屋便成了少年少女可以使用的去处。他们可以随兴开车去朋友家或海滩俱乐部,不必等成年人开车送他们。
位于比佛利大道、靠近拉西埃内加大道的全龄俱乐部奥德赛,成了这种机动社交生活中的一个目的地。尽管俱乐部不供应酒类,少年少女知道那里可以弄到毒品。叙述者回忆,周末夜晚,他有时会和汤姆、苏珊·雷诺兹、杰夫、黛比、安东尼等人跳舞,直到凌晨两三点。俱乐部吸引人的地方还包括那里有同性恋男性,这让叙述者得以近距离接触一个令他好奇、但他在此并未有所行动的世界。汽车让夜晚出行成为可能,也让他们可以自行决定何时回家,无须安排父母来接。
同样的机动性也安排了他们在韦斯特伍德的星期六。电话和《洛杉矶时报》的日历版帮助这群人决定看哪些电影、什么时候去;男孩们可能连看几场日场电影,女孩们则会来一起吃晚饭、看最后一场。午餐、电子游戏厅、唱片店、书店和名为希普斯的咖啡馆构成了可反复进行的行程,汽车将各个地点串联起来。少年少女的独立并非只是独自逃离——它创造了一个社交世界,而他们能够自行安排聚会地点与时间表。
叙述者将此描述为对自由的试探性运用;这种自由促使他们迅速长大、离开童年。这种急切既拓展了他们的生活,也显得脆弱。汽车让少年少女实际掌控周遭环境,但他们也明确意识到,自给自足的感觉只是一种幻觉。他们能够安排自己的夜晚,却尚不懂得如何掌控这些夜晚所带来的一切。
欲望、秘密与自我塑造
机动性也为私人身份逐渐成形创造了空间。叙述者将驾车和四处活动的新能力,与各种可能性的开启以及为自己编织故事的能力联系起来。叙述者与瑞安·沃恩逐渐亲近的过程尤其清楚地体现了这一点。1980年5月底,在一段彼此默默察觉、暗自吸引的时期之后,他们开始在巴克利凉亭庭院里一起吃午餐。后来,两人在韦斯特伍德开车兜风时,瑞安向叙述者展示大腿上的一处瘀青;叙述者将这个举动理解为一种试探。他们对彼此的心意,是通过细微信号而非公开表白显露出来的。
汽车和穆赫兰道的空屋为两名少年提供了公共场合所没有的隐私。瑞安来接叙述者、家里又恰好没有其他人时,叙述者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瑞安制止了进一步的亲近,说自己愿意,但还不是时候。到了八月,两人再次在空屋相见,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叙述者明白,保密对瑞安而言有现实上的必要——瑞安的家人思想较为保守,住在诺斯里奇,同龄人也没人怀疑他并未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身份。瑞安计划离开洛杉矶去上大学,重新开始;叙述者意识到,自己也有同样的打算。
到了1981年9月,机动性已与一种在学校里无法拥有的生活可能性密不可分。瑞安提议在叙述者那间空着的穆赫兰道住宅共度周末,叙述者记得那是一段难得的时光,欲望简单直接,主要围绕着两人在家相伴。此前瑞安曾说,他们的关系必须隐秘,几乎把保密当成一场游戏;这个周末起初似乎让这种隐瞒变得多余。然而,这份自由依赖一栋空屋,仍受屋外世界限制。汽车和私人空间能创造一段让两人顺从彼此情意的时光,却无法保证这段关系拥有公开的未来。
自由的局限
小说将青少年的独立放在人物漫长的人生历程中加以呈现。高三剩余时间里,瑞安几乎没有再和叙述者说话。1982年6月毕业时,两人在巴克利凉亭的洗手间意外相遇,当时两人都还穿着红色毕业袍,戴着方帽。叙述者刚开口,瑞安便用告别和两人从前共用的一句表达结束了这一刻。这次相遇让人看清,一旦学校环境和私下相处的条件改变,他们从前的亲密便无法保证两人继续亲近。
几十年后,叙述者间接得知,瑞安已在旧金山成为建筑师,并与伴侣同住。叙述者在2018年的鸡尾酒会上听到这个消息,深受打击;他离开后开车穿过城市,仿佛又回到1981年秋天十七岁、心情低落时的自己。汽车再次成为移动的工具,但这一次承载的是记忆,而非青春的可能性。最后这趟驾车之旅无法消除两人的分离,也无法找回叙述者从前与瑞安想象的未来。相反,它展现了独自驾车这一旧习惯如何容纳一种始终未曾化解的情感。
叙事意义
汽车出行给予少年少女的不只是进入夜生活场所的机会,也创造了尝试、友谊、欲望和自我塑造所需的空间条件。这一模式具体而反复出现——从杰夫第一次开车去西纳拉玛圆顶影院,到叙述者未经监管的俱乐部之夜、这群人自行安排的星期六,再到空屋促成的私下相见。每趟旅程都标志着他们小小地摆脱成人监管,但没有一趟意味着完全独立。
这一意象也为故事衡量想象中的成年与亲身经历的后果之间的距离提供了尺度。十六岁时,开车仿佛是通向自由的一次决定性跨越;回头看来,这种自由却附带条件,依赖父母不在身边、关系必须保密,以及能够不加解释地回归日常生活。叙述者后来开车穿过城市,呼应了青春期的旅程,却改变了它们的意义——人仍可继续前行,却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因此,汽车既体现了少年少女或许能够选择的生活,也体现了秘密、时间和境况所施加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