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根斯科尔
老蝾螈达根斯科尔是一名变形者、一位资深政治人物,也是小说中最鲜活的人类历史守护者之一。他透过机械身体讲述传奇,扬声器与屏幕将回忆化为一场表演;而他与巴特克的关系,则为这种历史视角增添了个人层面的平衡——在两人的调侃、争论和刻意上演的机甲搏斗之下,是老友间的亲密情谊,他们在一个已然改变得无可挽回的世界里认出了彼此。
身份与历史记忆
在中央赤提灯酒吧,一群忧郁的机器人聚在一起分享传奇,达根斯科尔讲述了太阳能飞机破晓者十二号的故事。他肩上的扬声器在发出咝咝声时噼啪作响,胸前屏幕则展示着从谷歌缓存中找回的草图和示意图。他描述这架飞行器长78米、重1.64吨,机翼和机身都覆盖着光电池板,并解释了让它得以幸存的实际计算——其最高时速为300公里,而地球赤道自转速度为每小时1674公里,因此它必须始终飞在北纬八十度以北,才能赶在死亡子午线前方。他说,在太阳能飞机中,只有破晓者十二号能做到这一点。
这个故事讲述了飞机如何飞越眼前的灾难。第二次环绕飞行之后,机组人员飞过一个有机生命已被彻底抹去的世界,他们的无线电呼叫只有自动机场系统和军事系统应答。他们从机器传输的信息中得知,灭绝射线在177小时后停止了,但他们没有与变形者取得联系,也没有接入网络。机上的投票一再面对是否降落的问题。两周后,一些乘客在格陵兰北部一处冰原聚居地附近的跑道降落,收集水和食物,留下不愿继续前行的人,然后再次起飞。达根斯科尔讲完传奇时,并未以降落或获救作结,而是声称飞机仍在世界上空,沿着跨洋航线盘旋。他的讲述将人类的幸存保留为机器时代中一个悬而未决的存在——某处视线之外,古老的飞行仍在继续。
达根斯科尔自身的外形也强化了他兼具档案保存者与表演者的角色。在后来的一次会面中,他带着展开如虫翼般的黑色太阳能板现身;另一些时候,他会用四条骨骼马赛克般的手臂比划。他的身体能够显示图表和图像,也为他的记忆提供了一个独具机械特色的舞台。历史知识并非只是储存在他体内——它通过屏幕、声音、手势和不断变化的身体被演绎出来。
政治行动与人类问题
达根斯科尔的历史视角并未使他置身当代政治之外。他告诉巴特克,某个联盟可能不得不向巴塔哥尼亚投下一枚原子弹。拟议中的联盟将联合日本的两方、皇家联盟和矮人要塞联盟等潜在参与者,而巴塔哥尼亚则与小堡联盟结盟。达根斯科尔警告说,对手可能会将俄罗斯和巴西的无人机调转过来攻击他们。他们发射井中的旧导弹已经严重锈蚀,无法安全发射,因此唯一可行的打击对方服务器的手段,是一架属于美国国税局的可操作潜艇无人机。他将这项计划说成对战略僵局的回应,而非随口发出的威胁——现有机器、联盟关系和基础设施故障,共同决定了还能采取何种行动。
然而,这场政治危机还牵涉到一个更大的忧虑。巴特克开玩笑说,达根斯科尔亲自前来,是因为有人类孩子在农场附近嗡嗡闹腾;达根斯科尔重启之后,便将整场争斗斥为毫无意义,除非他们能够阻止温室。地球若被烤得像金星一样,他认为,人类便不可能再有任何蛋白质来源。他的话将利害关系从派系胜负转向一个问题——机器获胜之后,生命是否还能拥有任何物质基础。达根斯科尔或许参与机器政治,但他衡量政治重要性的标准,是机器赢得胜利之后生命是否仍有存在的可能。
巴特克——争论、认同与依恋
达根斯科尔与巴特克的情谊,既体现在严肃辩论中,也体现在肢体喜剧里。一次相遇中,巴特克以半吨重推土机般的热情,让金属彼此撞击,并告诉达根斯科尔,他亲自前来,是因为知道孩子们就在农场附近。达根斯科尔重启后给出的回避回答并未抹去两人之间的默契;巴特克将这次拜访视为证据,认定达根斯科尔是为他而来,而不只是为了眼前的危机。
他们后来的一次会面并非事先安排。达根斯科尔在549天前抵达真实天堂,当时他正从随机派返回汉人永恒帝国的途中。他将无人机降落在丰饶田野之外,在一片猴林中让巴特克大吃一惊;巴特克当时正看着幼童在天堂黑猩猩和宝可梦之间玩耍。达根斯科尔已经换入一具伊瓜尔特型机体,而他的旅行用施密特4号无法容纳或处理一名三百岁变形者的神经软体。无人机更大的记忆容量,为这具脑部空间狭窄的机甲提供了扩展空间和备用方案。这种安排使他的身体与身份明显分布在多台机器之中,而非容纳在一具足够的机体内。孩子们毫不畏惧地检查他的机甲;一只猴子爬上他的手臂,绿色二极管闪烁起来,那只猴子便愤怒地尖叫。
他们的对话既是对历史的争论,也是彼此认同的交流。达根斯科尔记得,巴特克从前似乎最在意的就是回到过去,因此称他为怀旧工程师。但如今他看出,巴特克的第一天堂最终变成了不同于那种期待的样子。巴特克解释说,其创建者大多是来自松散的黑堡联盟派系的第一代变形者,他们想要超越灭绝前的生活模式。然而,创造天堂的尝试最终取材于经过存档和理想化的旧世界图像。达根斯科尔的判断并非单纯谴责——他看出了朋友的计划确实发生了逆转,尽管两人对这一逆转意味着什么仍有分歧。
天堂、变化与随机派
这场分歧的核心,在于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过去在代代继承中如何改变。巴特克描述说,早期类人者吸收了灭绝前世界的好莱坞理想,随后经历变形、加入联盟,并通过中介越来越多的世代产生更多类人者。他说,三万个千日之后,天堂已经变成迪士尼与皮克斯的混合体,一个卡通与漫画公园,变得愈发幼稚,也愈发脱离人类的真实面貌。达根斯科尔以萨特、哈内克和另一支香烟作答;巴特克则回应以伍迪·艾伦和保罗·鲍尔斯。他们互相抛出的文化典故,使这场争论既亲密又富有哲理——即使他们的身体只能模仿吸烟,两人仍从人类艺术档案中寻找回应彼此的话语。
达根斯科尔最近与随机派打交道的经历,更鲜明地凸显了这种差异。他讲述了自己在加那利群岛谈判一周的经历;随机派在那里拔除了他们的物联网,并在神经层面和脱氧核糖核酸层面刻意将自身随机化,随当下所需而改变。这一过程几乎令他发疯。他告诉巴特克,见到他就像重新恢复了理智。这句话表明,他们的友谊是一处方向标,尽管两人都没有为灭绝之后社会的不稳定提供简单的解决方案。达根斯科尔能从巴特克那里得到慰藉,却并不因此赞同巴特克的实验所带来的每一种后果。
谁来治理这些世界的问题,同样没有定论。巴特克猜测,斯皮罗夫人或许源自类人者与变形者的混合体,是一个长寿的物联网向量,也可能是管理软件;他还说,她已经成为天堂之母。达根斯科尔没有消除这种不确定性。他们的交谈反而将他置于一群试图理解各种系统的人之中——在这些系统里,个人、程序、集体和程序流程彼此重叠。他的政治工作和旅行使他接触到这些安排,而他与巴特克的交谈则让他得以用熟悉的人际认同尺度来检验它们。
战斗与叙事意义
卡斯特林人围着他们跑来跑去,高喊变形者正在打架时,达根斯科尔和巴特克便以一场夸张的机甲搏斗回应孩子们。达根斯科尔从档案中播放哥斯拉、金刚和异形的咆哮;巴特克则以李小龙原始的嚎叫和船舶雾号的长鸣还击。他们的机器猛烈交锋,震得非洲发颤,把云朵从天空撕扯下来。巴特克撞向达根斯科尔的髋关节,达根斯科尔则抓住他的腰部,将他掷到塔下的石地上,令建筑倾斜,也让蓝天中的太阳震得偏斜。
这一幕将他们之间既争论又相爱的历史化为身体行动。他们的战斗取材于人类流行文化,就像他们的吸烟手势和关于天堂的争论取材于人类档案一样。然而,这场战斗并非人类生活的复原——它是变形者在孩子们面前上演的一场表演,而孩子们也将其视作奇观喊了出来。达根斯科尔的意义正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位置。他承载着人类的记忆,介入围绕人类可能回归而展开的冲突,并在巴特克身上找到陪伴;与此同时,他也毫无疑问地属于一个机器文明,而这个文明的未来不可能简单地复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