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分子才能了解分子”

蓝胡子

“只有分子才能了解分子”是保罗·斯莱辛格对以相似性为理解基础所作的诙谐表述。在与拉博·卡拉贝基安的交谈中,这句话从斯莱辛格对自己的描述,转为一个关于上锁的马铃薯仓库的笑谈,将人际理解、文学思考和故事中被隐瞒的秘密联系起来,却没有解答一个分子究竟能了解另一个分子的什么。

这句话与斯莱辛格的自我认识

斯莱辛格所说的分子,首先是他用来描述自我的方式——他无法单凭选择就变成别的样子。睡觉前,他告诉拉博,自己无论好坏,都无法不做自己,并称自己是“那一类分子”。他把这个意象进一步扩展成一种滑稽而宏大的困境——在“伟大的原子粉碎机”找上他之前,他就只能做这样的分子。这里的尺度明显失衡——一个人恒久不变的本性被描绘成一颗等待巨大力量降临的微粒;与此同时,这个笑谈并未削弱他所坚持的严肃观点,即人的身份并不受自愿意志支配。

他对文学的阐述也采用了同样的尺度缩减。他说,文学是一份圈内人的通讯,记录与分子有关的事务;除了少数受思想困扰的分子,这些事务对宇宙中的任何事物都不重要。“只有分子才能了解分子”这句话为这一观点赋予了社会层面的对应——如果思想使人类成为一种特别的物质,那么理解或许取决于是否属于这一类,并分担它的局限。相应地,文学是亲密而有限的,是那些对宇宙无足轻重、对彼此却意义重大的存在之间的交流。

马铃薯仓库里的玩笑对话

斯莱辛格猜测拉博的马铃薯仓库时,再次说起这句话。他宣称,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把理论锁在脑海里,就像锁在仓库里一样,并告诉拉博,最后才拿出最好的东西的老头不止他一个。拉博质疑这一推断背后的所谓了解,便问斯莱辛格对仓库知道些什么。斯莱辛格回答说自己一无所知,接着推断,老头若不是打算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便不会把某样东西锁得这么严实。他以“只有分子才能了解分子”作为这番猜测的收尾。

这场对话让这句话既成为亲近关系的主张,也成为明知站不住脚的论据。斯莱辛格并不知道仓库里有什么;他是通过想象两人相似,来解读拉博的隐瞒。因此,他的自信显得滑稽,但这个玩笑也体现了他对关系的关注——他把拉博的隐瞒看作老头之间可以彼此体察的事情,因为他自己也曾有所保留。仓库于是成了两人谈论隐秘理论的具体纽带,也让人想到拉博或许保存着一件自己的作品。

拉博的回答不接受斯莱辛格对杰作与失败之作作出的利落区分。他说,里面的东西既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它不必很好,也能成为他做过的最好的东西,同样不必很糟,也能成为最糟的东西。随后,他问斯莱辛格想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斯莱辛格回答说,如果拉博愿意告诉他,他当然想知道。对话止于邀请,而非揭晓——这句话帮助开启了交谈,却没有揭示仓库里的内容。

理解、局限与叙事作用

这句话汇集了斯莱辛格此前已经置于张力之中的两个尺度。与宇宙相比,分子微不足道;但它们具有思想能力,因此彼此的私事对它们而言意义重大。他的格言并不承诺完整的了解。在仓库的对话中,斯莱辛格的推断可能是错的;而他承认自己一无所知,更明确呈现了同情与证据之间的差距。这句话与其说是准确无误的保证,不如说是简洁表达了一种希望——相似性能够让另一个人的隐秘变得可理解。

这句话再次出现,也把斯莱辛格较为宏大的思考与朋友之间眼前的交谈联系起来。起初,分子指的是他固执的自我本性,也是文学所面向的狭小群体;之后,它成了一个打趣的解释,说明他为何觉得自己能够看透拉博。这一转变既赋予格言温情,也使它带上反讽。斯莱辛格的普遍理论并非在抽象层面受到检验,而是落在一座上锁的仓库、一位守口如瓶的老人的回答,以及一次探看仓库所藏之物的机会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