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莉·肯普与丹·格雷戈里的亲密而暴力的关系

蓝胡子

玛丽莉·肯普与丹·格雷戈里的关系既亲密、暴力,又受不平等权力关系塑造——他一边称她为女儿,一边殴打她,最终还把她推下楼梯;后来,她又被塑造成魅力非凡的公众象征,她的名望也被用来服务意大利的宣传。

恩人的家宅

多年来,玛丽莉与格雷戈里的共同生活既依赖物质保障,也维系着感情。她爱他,而他的资源帮助她和拉博·卡拉贝基安熬过了大萧条与卡拉贝基安家的破产。这种依赖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她与拉博·卡拉贝基安嬉戏般的相伴并未成为彻底逃离格雷戈里的明确选择——在她眼中,拉博·卡拉贝基安不过是个讨厌鬼兼玩伴,正如叙述者所说:“先做要紧的事。”因此,这段关系中的私人安排,始终与格雷戈里提供的实际庇护相互映衬。

格雷戈里的家中还有弗雷德·琼斯,他带弗雷德去参加派对、去弗吉尼亚猎狐,还乘坐自己的游艇“亚拉腊号”出海巡游。玛丽莉和拉博·卡拉贝基安在曼哈顿长时间散步,因为她的美貌,他们总引来人们一再回头注视;然而格雷戈里并不反对他们外出。从外人看来,他们的相伴很容易被误认为恋情;当拉博·卡拉贝基安告诉玛丽莉,人们以为他们相爱时,她回答:“他们说得没错。”她的回答表明感情确实存在,却没有消除令她继续依附格雷戈里的不平等处境。

参观博物馆与决裂

1936年,格雷戈里发现玛丽莉和拉博·卡拉贝基安离开现代艺术博物馆时,两人关系的平衡被打破。尽管格雷戈里明令禁止,他们还是多次去那里;到这次为止,拉博·卡拉贝基安大概已经陪她去了五十次。第五大道上的圣帕特里克节游行堵住了格雷戈里的敞篷柯德汽车,车子正好停在博物馆外。弗雷德·琼斯坐在驾驶座上;格雷戈里翻过车门,挤过人群,怒不可遏地走到两人面前,浑身发抖,双脚分开站定,双拳紧握。他经常打玛丽莉,却从未打过拉博·卡拉贝基安。

这场对峙揭露了格雷戈里不愿直言的冲突。这次私自外出带着青春、吸引与禁忌之乐的意味,但格雷戈里谈的却是感恩、忠诚和现代艺术。他告诉拉博·卡拉贝基安,自己待他如儿子,待玛丽莉如女儿,把他们参观博物馆说成背叛家庭义务。他说,最令他受伤的并不只是他们进了博物馆,而是他们出来时看起来很开心——仿佛他们的快乐是在嘲弄他,以及所有曾试图控制画笔的人。艺术成了他表达怨愤的语言,而这份怨愤根植于两人私密的亲近关系。

格雷戈里宣布,弗雷德会开车送他去城市岛;他的八十英尺帆船“亚拉腊号”正停在那里,置于干船坞中。在弗雷德向他保证玛丽莉和拉博·卡拉贝基安已经离开他位于第四十八街的住宅,且他们留下的痕迹都已清除之前,他要住在船上。他惩罚拉博·卡拉贝基安的方式并非直接袭击,而是撤回庇护,并要求把这两个年轻人从家中彻底抹去。这位写实主义大师威胁要住在一艘搁浅的游艇上,靠梯子上下,并使用船厂的设施,使这场决裂既充满戏剧性,也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后果。

父女话语背后的暴力

后来对两人关系的讲述,推翻了格雷戈里在街上使用的那套保护者般、近乎亲人的说辞。玛丽莉告诉拉博·卡拉贝基安,她父亲每天都打她;她高中橄榄球队的成员在初级毕业舞会后强奸了她;齐格菲歌舞团的一位舞台监督则威胁说,如果她不加入他的妓女团伙,就要解雇她,还要朝她脸上泼酸。她把格雷戈里的暴力放在一段由男人把虐待称作爱情的经历中理解——她说,他也“爱”她,还因为她送给拉博·卡拉贝基安昂贵的美术材料而把她推下楼梯。

这番披露也说明,为什么一份看似普通的礼物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玛丽莉说,格雷戈里得知她送给拉博·卡拉贝基安那些帮助他获得学徒机会的材料后,便把她推下楼梯。拉博·卡拉贝基安原以为格雷戈里喜欢他的画;玛丽莉纠正他说,他被选中并非因为这个。她的讲述把格雷戈里对拉博·卡拉贝基安事业的控制与他对她施加的暴力联系起来,使这段学徒经历也成为同一种家庭权力的组成部分——后来,格雷戈里正是以父亲的身份,声称自己对他们两人都有支配权。

玛丽莉还回忆,有一次她和拉博·卡拉贝基安做爱后,拉博·卡拉贝基安便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格雷戈里又打了她一顿。她说,自己是“为了你才挨打的”,随后转而谈起拉博·卡拉贝基安真正给过她什么——那些快乐、傻气而美好的散步。这种反差是她回忆的核心。格雷戈里的暴力和拉博·卡拉贝基安的离去都构成了伤害,但那些散步依然是她明确说出的快乐来源;她没有因此否认围绕其间的伤害。

意大利的名人声望与余波

多年以后,玛丽莉的讲述表明,她与格雷戈里之间的权力关系如何延续到纽约的家宅之外,并转化为公开的政治形式。在美国尚未加入对意大利、德国和日本的战争之前,格雷戈里、玛丽莉和弗雷德·琼斯以备受赞誉的美国人身份抵达意大利。墨索里尼把他们当作意大利所谓精神、体魄与经济转型的活证据——格雷戈里是美国在世最伟大的艺术家,弗雷德是美国最伟大的飞行员之一,玛丽莉则是无与伦比的女演员。这份赞誉并未消除私下的暴力,反而赋予玛丽莉一种公众地位,使格雷戈里和弗雷德不得不承认;与此同时,他们的名望也被用来推进一个她并未选择的事业。

这场宣传造势改变了玛丽莉在公众面前的处境。在纽约,格雷戈里一面称她为女儿,一面通过殴打控制她;在意大利,媒体和社交场合却给予她著名女演员应有的尊重。她记得,这种转变让她摆脱了被当作头脑简单的荡妇看待的处境——她成了新罗马皇帝皇冠上的明珠。由于这个国家极为仰慕金发女郎,三人每次亮相时都是她走在最前面,格雷戈里和弗雷德则跟在后面,充当她的随从。她在公众场合短暂颠倒了家中的等级秩序,不过这种优先地位源自她作为墨索里尼宣传象征的利用价值。

玛丽莉还通过语言获得了新的实际权威。她很快学会意大利语,不久便说得比格雷戈里更好;格雷戈里曾在纽约学过意大利语,而弗雷德始终没有学会。这种差异突显了她在三人之中独立的位置——尽管三人仍受名人身份强加的公开角色束缚,她的语言能力却超过了格雷戈里。因此,旧有的不平等关系并非就此消失;玛丽莉获得了新的认可和能力,而这些正是家庭中“女儿”这一身份话语曾经不让她拥有的。

格雷戈里和弗雷德几乎是为意大利事业而战死后,玛丽莉的名人声望仍留存下来,成为对他们牺牲以及许多美国人据称对墨索里尼怀有敬意的美丽而迷人的纪念。公开叙事把两人的死亡塑造成对意大利的效忠,并让玛丽莉成为这一叙事的活象征;然而,她与格雷戈里的私人经历中还包括殴打和楼梯上的袭击。她与拉博·卡拉贝基安重逢时四十三岁,即使没化妆、穿着寡妇丧服,也依然美丽;后来,她成为欧洲最大的索尼产品经销商。格雷戈里之后的人生并未把她局限在他家中赋予她的角色里——这个曾被说成是他女儿、后来又被当作宣传明珠的女人,继续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