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者支配弱者的自然法则
贾斯蒂娜强者支配弱者的自然法则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教义,强势的作恶者借此将支配重新描述为自然的安排,并把弱者的苦难说成他们理应承受的处境。在多个情节中,这一教义的倡导者援引财产、科学、家庭权威、性、财富和社会秩序;他们所论证的看似普遍的法则,在实践中却成了任何能够强行贯彻自身意志者的许可证。这种论述反复出现,因而不只是个人的借口——它是一套共同语言,使胁迫伪装成必然。
关于自然与权力的主张
这一教义的前提是,不平等根深蒂固,而约束或互惠的义务无法约束力量悬殊的人。德·热尔南德伯爵认为,只有同样有能力彼此伤害的人之间,才可能订立不互相伤害的契约。若一方强而另一方弱,他便质问,究竟有什么能要求强者收敛优势。在他看来,怜悯并非弱者应得的义务,而是一种有条件的情感——只有当受怜悯者能够回报同情,或以其他方式影响施予者时,怜悯才有意义。他把妻子对丈夫提出的权利比作鸡对杀鸡之人的权利,使家庭中的权力关系听起来如同使用财产一般不言自明。
德·热尔南德伯爵把这套论证从力量不平等扩展到性别。他否认男女生来是为了彼此幸福,并把双方的差异说成不存在互惠义务的证据。他声称,弱者不能以抱怨为由,迫使强者怜悯自己;她必须服从,并在服从所容许的范围内寻求幸福,而强者则从行使支配中获得满足。他的论述把所宣称的等级关系既说成对世界的描述,也说成行为准则——因为他声称自然使一方低人一等,便据此宣称自己有权利用这种劣势。
罗兰把类似原则同时用于身体力量和经济实力。他告诉特蕾莎,文明或许会改变人们的地位,却无法消除自然据称赋予其支配弱者、凌驾众人之人的权利。在他的说法中,财富也能发挥与武力相同的作用——最富有的人便成为最强大的人;无论穷人是被富人还是被体格强壮者压制,对自然而言都没有区别。因此,即使社会发生变化,不平等依然存在,因为罗兰把各种支配手段视作可以互换,同时坚持支配本身永恒不变。
在德·热尔南德伯爵发表上述言论之前,德·布雷萨克伯爵试图招募特蕾莎,协助他杀害姑母德·布雷萨克侯爵夫人。他把毁灭另一个人说成一种幻觉——依他之见,人类可以改变形态,却不能消灭物质,而物质会不断以新的形态重现。在这一论述中,自然并不在意人体是否变成另一种生物,人类暴力所做的不过是使自然的过程重新运转或加速。这个论点把谋杀从针对一个人的行为,转变成所谓的物质重组。特蕾莎拒绝了这一提议,没有接受这种为罪行辩护的抽象说辞。
罗丹和朗博把类似的工具主义论述用于一个孩子。特蕾莎无意中听见他们计划杀死罗莎莉,以便解剖她的身体、追求解剖学知识。罗丹称这场预谋中的谋杀是科学进步所付出的小小代价,并把牺牲一人以造福众人与他所声称的、物种法则之下的牺牲相提并论。接着,他否认自己身为罗莎莉父亲这一身份有何意义——在他看来,血缘上的父子关系并不能保护孩子,也没有理由让他犹豫。为了支持这一主张,他援引古代民族和允许父母处置子女的法律传统。在此,科学利益和历史习俗的论据相互强化,而预定的后果却直接落在具体个人身上——罗莎莉被当作实验材料。
这一教义还把盗窃重新解释为对不平等财产占有的调整。德·阿尔潘先生告诉特蕾莎,抢劫无关紧要,甚至有益,因为它能恢复财富差异所打破的平衡。他援引据称古希腊和其他民族对盗窃所给予的尊崇,把窃贼的胆量和技巧说成美德。他向特蕾莎保证,若她被抓,自己的势力会保护她,随后给她两把撬锁工具——一把用来开邻居家的前门,另一把用来打开存放金盒的秘书柜。作为实施盗窃的报酬,他答应两年里每年额外给她一个埃居。特蕾莎拒绝后,德·阿尔潘先生便假装说,这个计划不过是一次考验。他对哲学的辩护由此暴露为实际招募下属犯罪、自己坐收其利的企图。
习俗、契约与义务的否认
这些发言者反复把习俗当作权力正当的证据。罗丹援引古代法律和父母权威,使针对儿童的暴力显得仿佛为历史所接受;德·阿尔潘先生则诉诸那些奖赏盗窃的文化,使犯罪行为看似获得社会认可。这些例子并不能证明所提议的行为无害。相反,发言者挑选据称存在的先例,以驳斥他们想要控制之人的道德异议。在每种情况下,论证的权威都取决于发言者界定哪些习俗可以算作证据的能力。
德·热尔南德伯爵对社会契约的论述也服务于同一目的。他把互相保护说成只有平等者之间才能达成的交易,因此弱者被排除在本可能限制强者的协议之外。他还声称,女性天生不适合与男性共同获得幸福,以所谓的不相容性否认那些本来需要由他解释的义务。这种论证实际上形成循环——不平等被视作不存在任何有约束力协议的证据,而协议的缺失又被拿来证明强者不欠任何人什么。
当特蕾莎提及自己曾为罗兰效力时,罗兰明确拒绝承认任何义务。她曾救过他;而在他似乎许诺给她幸福后,她至少期待得到一些回报。罗兰坚称,她当时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行事,因此没有理由要求他感恩。他还补充说,富人不该屈尊欠一个他称为低贱之人的人情。在他看来,接受他人的帮助本身就会使受助者蒙受屈辱,因为这让施惠者高居其上;感恩只会延长这种屈辱。因此,他把忘恩说成骄傲者的美德,把感恩说成只有谦卑者才有的美德。这种教义剥夺了善意产生互惠义务的力量,并让更有权势者得以按照自身利益界定每一笔往来。
财富、贫困与性支配
罗兰为自身行为所作的辩护,不仅涉及他对待特蕾莎的方式,也延伸到一套贫困理论。特蕾莎向他求钱,好让自己能前往格勒诺布尔时,他拒绝给予哪怕最微小的帮助,并宣称贫困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他认为,救济穷人会扰乱不平等、助长懒惰,还会教会穷人在遭拒绝施舍时抢劫富人。他甚至主张绞死数千名乞丐以将其消灭,并把穷人比作应该清除的害虫或有害植物。他用这样的意象把有需要的人变成祸患,使暴力听起来像是在维护身体或花园时所做的日常清理。
这套理论并非与罗兰对特蕾莎及其他被囚女性的日常管束相分离。他强迫她们每天转动轮子十小时,每天只给她们六盎司黑面包和一盘菜豆,并告诉特蕾莎,她永远无法重获自由。他说,因劳累过度而死的女人会被扔进井旁的坑里,那里已经埋着六十到八十人的遗骸;死去的女人会由另一个人取代。他提及特蕾莎曾救过自己,只为否认这件事使他有义务释放或奖赏她。因此,他有关财富与自然等级的论述并非抽象理论,而是在为强迫劳动、囚禁以及将受他支配之人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辩护。
罗兰同样否认自己对特蕾莎施加性暴力会使他负有任何义务。他殴打她之后辩称,自己对她行使一种权力,并不意味着必须放弃另一种权力。他说自己对女人毫无爱意或温情,把她们视作因金钱和权威而受他支配的物件。在他的解释中,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会使他欠受害者任何补偿;他甚至声称,虐待可以成为再次施虐的理由,而非赔偿的理由。他还把犯罪说成情欲刺激的来源,声称作恶会增强欲望。这番话揭示了该教义在实践中的归宿——权利与自然等级的语言非但没有约束暴力,反而为暴力提供了借口。
反复出现及其叙事意义
这一教义反复出现在立场各异、眼前目的不同的发言者口中。德·阿尔潘先生以财产理论说服仆人行窃;德·布雷萨克伯爵以唯物主义论证招募特蕾莎协助谋杀;罗丹援引科学和父母权威,为预谋杀人辩护;德·热尔南德伯爵利用等级与契约为支配行为辩护;罗兰则把财富、习俗、忘恩和贫困结合起来,为囚禁和虐待女性辩护。他们的论述措辞各异,却都把一个人的脆弱处境转化为强者可以加以利用的理由。
这些发言也反复声称自己代表高于发言者个人的权威——自然、科学进步、古代民族、法律或社会秩序。然而,每一项所谓的普遍原则,都是由试图谋取具体利益的人提出的,而后果则落在某个具体受害者身上。特蕾莎拒绝德·阿尔潘先生的计划、对德·布雷萨克伯爵的要求感到震惊,以及向罗兰诉诸感恩与怜悯,都显示了这种教义与通常的良知或互惠主张之间的冲突。叙事将这些诉求与作恶者的行为并置,使读者得以看出宏大辩解与实际后果之间的差距——有人被招募去盗窃,有人谋划谋杀,而人则遭到囚禁、剥削或被视作可以随意抛弃。由此,强者支配弱者的自然法则与其说是对自然的中立描述,不如说是一种反复出现、为有罪不罚辩护的言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