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症
陌生人梦游是多米尼克·科瓦伊西斯未曾说出口的恐惧以身体行动呈现出来的状况。起初令人困惑的夜间游荡,逐渐发展成反复躲藏、强迫性书写以及试图加固住所的一系列行为。由于多米尼克几乎不记得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每个清晨都会让他面对危险存在的证据,而他尚无法辨认这种危险;也让他面对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实——睡着时,他无法控制自己。
最初的发作与未被记起的信息
在加利福尼亚州拉古纳海滩,多米尼克独自躺在床上,盖着轻薄的羊毛毯和挺括的白床单入睡;醒来时,他却身处宽敞门厅壁橱的深处,一片漆黑。他蜷缩成胎儿姿势,躲在大衣和夹克后面,双手紧握,颈部和手臂的肌肉因紧绷而酸痛。他不记得自己离开了床,也不记得似乎发生在醒来之前的梦境,但这次发作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最近已经发生过两次。从在一个地方入睡,到醒来时藏在另一个地方,两者之间的落差揭示了梦游的核心困扰——他的身体在行动,清醒的记忆却没有留下这段行程的任何记录。
这种状况也令多米尼克着迷。他读过关于梦游者的记载,时间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1000年;古代波斯人想象,游荡的身体是在寻找夜间脱离身体的灵魂,而中世纪的欧洲人则把这种行为归因于恶魔附身或狼人变化。这段历史提供了一些解释,却没有解决他眼前的问题。他的发作并非抽象的奇闻——这些事正在发生在他身上,而他清醒时仍无法得知它们的缘由。
一天早晨,IBM Displaywriter似乎传来了来自他内心那个无法触及部分的信息。多米尼克打开新书第十八章——这本书尚未命名——打算从前一天停下的地方继续写作。但文档里多出了一页,后面还有两页是他不记得自己创作过的内容。上面反复出现同一句短话:“我害怕”,共计268次。这句话在第六页以双倍行距和四倍缩进排成十三行,在第七页和第八页则各排成二十七行。多米尼克排除了机器自行操作的可能,也看不出有人进过屋。他认定自己一定是在梦游时打下了这些字,尽管他对此毫无记忆。这条信息确凿无疑,却没有告诉他自己害怕什么。
发作加剧与自我控制失效
这些发作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复杂。两周之内,多米尼克有九次醒在壁橱里,其中四次发生在最近四个夜晚。他如今几乎每晚都会梦游,这个问题也成了他生活中的头等大事。他认为自己写得最好的新书停滞不前;他也害怕入睡,因为无法相信自己失去意识时会做出什么事。
一个星期六,他试图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认为这样睡着后就会一动不动。早上七点起,他先在俯瞰海洋的露台上做了半小时剧烈的徒手健身操,接着沿拉古纳起伏的街道跑了七英里,又花五个小时打理花园,之后去海滩游泳、日光浴;在毕加索餐馆吃过晚饭后,他又散步一小时。他平时很少喝酒,但那天晚上睡前喝了一杯人头马。他关掉台灯后立刻睡着。这样的努力似乎只改变了他醒来的地点——他没有在床上或壁橱里醒来,而是在车库里,蜷缩在炉子后方一处狭窄的维修空间中,身上盖着两块折叠的帆布防尘布。他显然不只是想取暖。帆布布和隐蔽的位置让这次发作看起来像是在躲避某种东西。
多米尼克的医生科布利茨医生起初把梦游与《暮光》即将出版所带来的压力联系起来。检查后发现多米尼克身体状况极佳,科布利茨医生建议他停笔几周、锻炼身体,并在睡前让自己疲惫一些,而不要一开始就求助药物。多米尼克以近乎惩罚自己的强度照做,但车库里的那次发作紧接着就发生了。这种治疗改变了他的日常安排,却没有改变潜在的行为模式。
躲藏、筑起屏障与武器
房子里不断出现夜间活动留下的证据。另一次,多米尼克发现卧室地毯上散落着一英寸半长的钢制装修钉。一盒钉子已经开封,里面的钉子剩了一部分;一把锤子则放在窗下,那里的窗帘被拉开了。他捡起锤子,试图弄明白自己夜里做了什么。后来,他告诉帕克·费恩,自己当时试图把窗户钉死。这个细节让普通压力与他所目睹的行为之间的差别更加鲜明——他看不出对一本小说的担忧有什么充分理由会使自己封死窗户。
多米尼克起初考虑过,事业上的忧虑是否能够解释这些发作。他知道自己一直挂念《暮光》能否成功,但随着写作进展顺利,这种焦虑开始消退。他告诉帕克,恍惚状态之深、所做事情之复杂,都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归因于轻微担忧的程度。帕克提出,他可能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加忧虑;多米尼克则认为这种解释不足以令人信服。这番谈话并没有确定原因,而是显示出一种日益扩大的落差——日常生活中听来合理的解释,与行为的严重程度并不相称。
一个充满恐惧的夜晚过后,多米尼克在一片漆黑中惊恐地醒来,胡乱挥打、挣扎着爬行,直到抵达角落;他在那里紧靠着墙,好像有什么东西会从黑暗中猛扑过来。后来,帕克发现窗帘已经拉上,一只高柜被移到了窗前。床上摆着一组从房子各处搜集来的武器——多米尼克的点二二口径自动手枪、一把屠夫刀、另外两把切肉刀、一把剁刀、一把锤子,以及他最后一次留在车库里的那把斧头。帕克问他在提防什么;多米尼克只能说自己不知道,并提到噩梦里的某种东西。屏障和武器让梦游以一种新的方式变得危险——问题不再只是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意料之外的地方,而是他正在为一种尚未明确的威胁做准备。
这种状态的意义
这些发作呈现出一个逐步升级的过程——从躲藏,到传递信息,再到试图防御。多米尼克先是在衣物后面醒来,随后在文字处理机上发现反复写下的恐惧宣言,之后又发现自己试图封住窗户并武装起来的迹象。这些行为都没有提供完整的解释,而记忆的空白使他无法知道是什么促使自己如此行动。然而,反复出现的行为还是让恐惧在清醒世界中显出了可见的形状。
梦游也冲击着多米尼克的工作与私人生活之间的界限。文字处理机原本是他用来创作小说、服从他操作的工具,如今却成了记录无意识信息的器具;与此同时,他能够有意识控制的写作,却被那些自己无从记起的发作打断。那句反复出现的话既是一种揭示,也是一道僵局——它告诉他恐惧确实存在,却没有说明恐惧的对象是什么。叙事让这种认知经由错置的身体、散落的钉子、紧闭的窗户和床上的武器显现出来,将看不见的困扰变成物质证据,让多米尼克每天清晨都不得不面对。